他说完,又转向谢临风:“师尊将临江宗交给你,就是看中你那张会哄人的嘴。如今你一个不够,又带了一个回来,我看,临江宗迟早要给你败完。”
说毕,也不等别人回答,拂袖而去。
应不改怒道:“他是谁?”
李识吾翻了个白眼:“他叫李知光,不用在意他,他就是个又臭又硬的石头。”
何止又臭又硬?简直就是徐清言那厮的翻版!
徐清言背着剑落在碧霞镇时,应不改正在小摊上买饼吃。他走过来,把应不改上下打量一番,就如这李知光一般轻蔑。
“我看,碧霞镇迟早要遭他祸害。”
和这李知光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神态。
谢临风却不知他心里郁闷,轻声唤他:“应兄,不要往心里去。从此临江宗就是你的家,你要什么……”
“不用了!”
应不改忽然站起身,丢下一屋子人和谢临风,冲出议事厅。
出了议事厅,外头天色已暗。应不改一直闷着头往前走,谢临风依然紧紧跟着。
“应兄,我师姐性子直,若有得罪,请多担待。”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有如春风拂面,就像那天应不改把他从马上救下时一般。应不改听了,知道他这是有求于自己,故而换了这么一副嗓音。
但他心里烦躁,直直一句:“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回去了。”
好不容易离开了碧霞镇,远离了徐清言,怎么又来一个!
谢临风静静站了一会,才道:“应兄可是觉得我想利用你,不堪为友?”
应不改看了他一眼,有些莫名其妙:“什么利用?是你师姐还有你师兄……他们叫我野人,还打骂你,同徐清言一样不是好人,我讨厌他们。”
“……此事是我不周。”
谢临风只盯着他的眼睛,应不改回看过去,只觉他双眼亮得惊人。
“往后临江宗,谁对应兄出言不逊,我定不轻饶。”
这双眼看得他浑身发毛,应不改不敢再看,回身便走。
临江宗的楼群之间彼此互通,中间连接的是一座座庭院。应不改一口气穿过十几座庭院,忽然眼前出现一座楼。
这楼极高,在夜色中影影绰绰,看得不甚清楚。
谢临风在他身后说:“这是观潮楼,临江而建,从上面可以俯瞰江潮,我师尊在时,常常在这里闭关。”
应不改奇道:“闭关,为何在一座高楼上?我听人说,闭关都要远离尘世。”
“俯瞰苍生,不也是一种远离尘世?”谢临风叹了口气,“你看天上仙人,每日俯首便可望见浮生种种,又有哪位为尘世所扰了?”
他说得玄之又玄,应不改听得有些头晕,不由打了个哈欠。谢临风见了,笑道:“应兄,上去看看吧。”
从观潮楼望下去,果然见滔滔江水,滚滚东去,江面上几点船影漂浮,仿佛几只轻燕掠水而过。
应不改从未见过如此开阔景象,胸中郁结一扫而空。他指着那船影问谢临风:“你从小就住在这里?”
“是啊,应兄喜欢吗?”
“喜欢。很喜欢。”
他目不转睛的望着江水,心潮澎湃之际,忽然看见那船影之中有什么东西窜了过去。
当然不是船,那东西从观潮楼上看极为微小,但却速度极快。
“那是什么……?人?”
谢临风也看到了,显然他也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那影子从船只中间掠过,又折向岸边,全程速度极快,应不改大惑不解,扶着栏杆便想翻身下去看个究竟,却被谢临风一把拦住:“应兄,你要做什么?这里下去,太高了。”
应不改道:“不高。”
说毕翻身跃下,数丈高的距离,他足尖一点,便轻飘飘落地。模糊听见谢临风“咦”了一声,应不改急着去查看那影子,头也不回的朝江边跑去。
等他跑到江边时,江面上早没了那影子踪迹,应不改扑了个空,四处逡巡,岸边连一艘渔船也没有,自然也没有人。
他正疑惑,忽然听见岸边有人小声“咿呦呵——咿哟呵——”的喊着号子,猛地回头,发现一个瘦小人影正在往岸上拖什么东西。
“谁?!”
他大步跃去,那人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又滑进了江里。
“你在干什么?”
应不改凑近去看,却见那人一身利落打扮,手忙脚乱的往上拉着什么。看见应不改过来,他没好气的骂一声:“干什么?!吓老子一跳,拉了半天的网又掉进去了——你赔我的鱼!”
借着微弱的灯光,应不改这才看清楚,那人居然是白日茶馆里那个叫王三的渔夫!
他正使劲往岸上拖一张渔网,应不改看他拽得辛苦,十分奇怪,于是伸手一拉,随着王三一声痛呼,整张渔网猛地被拽出水面,湿淋淋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这是……”
渔网没什么稀奇,只是这张被拉上来的网,足有数丈之长,上面竟然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鱼,银光闪闪,腥风阵阵,层层叠叠的铺开,看去叫人毛骨悚然。
“鱼啊!你没见过鱼吗?”
王三被甩了一头一脸的水,半天站不起来,跪倒在岸边,尖声骂道。
应不改还待再问,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这鱼……这鱼,未免也太多了点。”
是谢临风。他不知何时赶到江边,还有些气喘吁吁。应不改丢下网,指着王三道:“他身上有妖物。”
王三一听,大怒:“你身上才有妖物!我凭本事吃饭,鱼打得多,你就污蔑我是妖怪?!”
“……”
谢临风蹲下去查看那些鱼,只见鱼身完整,一尾一尾的活蹦乱跳,也不见有灵气或妖气侵蚀的迹象,他摇了摇头,“没问题,这就是普通的鱼而已。”
应不改折了根陈年芦苇,戳了戳鱼,那鱼猛地一跃,鱼尾狠狠扇在他手背上。他讪讪缩回手去。
“听见了吧?谢小宗主是我们江渚人,知道我们打渔的厉害,你这乡巴佬,懂什么?”
王三本来就气他白日里呛自己,这下可大仇得报。忽然他又想起自己白日当着谢临风的面说他“肯定死了”,脸上一臊:“谢宗主,我有眼不识您老人家,都是瞎说的,小的没那个意思,不是咒您死……”
说着就要指天发誓,谢临风被他逗笑了,温声道:“无妨。”
王三感恩戴德,硬要把网里的鱼全送给谢临风,应不改在他身后冷笑:“他才不要你的臭鱼烂虾,他很香。”
“……?”
王三张大了嘴巴看着他。
“……”
谢临风嘴角又抽搐起来。
良久,久到应不改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时,他忽然眉眼一弯,伸手搭住了王三的肩:“王老板,这么多鱼,受之有愧,送了我,你今日生计又怎么办?”
江南人以富为尊,王三被这句“王老板”捧得飘飘欲仙,拍着胸脯道:“放心吧,谢宗主,这点鱼,我再下去一趟,就能全捞回来。”
他说到这里,应不改下意识看了看江面,唯有几艘货船从江心驶过,这个时候,渔船已经归岸歇息了。
“我竟不知王老板捕鱼之能如此精妙,”谢临风叹道。“可是,王老板,你的船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