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风张了张嘴,好像有不少问题想问,但最后最后,他只是指了指二人头顶,说:“应兄,那边……天上,好像有东西。”
碧霞镇地处北境,冬日白昼极短,刚刚他们下山时,就已天色沉沉,暮色四合,此时二人头顶忽然炸开一朵极其刺眼的烟花,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烽火符。”
应不改眸色更深。
清平宗,或者说大多数宗门,都给在外驻守的弟子配这种烽火符,每每传讯,都是这种震天撼地的阵仗,其他弟子就是想看不见都难。
想来是徐清言落荒而逃,愈想愈气,遂朝天上发了这道符,想叫师兄弟来为他报仇雪恨。
“应兄……?这……这如何是好啊?”
谢临风声音发颤,死死抓住应不改的袖口。
“走。”
“什么?”
应不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跟我走。”
以往,徐清言叫来的都是些和他修为差不多的小弟子。应不改第一反应是向深山里躲。
他熟悉这山里的地形,几个清平宗的小弟子找不到他,回驻地的时间就到了,往往也只好悻悻离去。
这一招应不改运用得无比娴熟,此时当然也想着带谢临风逃走了。
谢临风却不动,抬起一双水光潋滟的眼,向应不改劝道:
“这、这,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应兄,不如……不如赌命一搏……”
他不对劲。
“……谢临风。”应不改声音也跟着一沉,“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句话砸了出去,许久没有回应。良久,应不改忽感胳膊一松,他原本紧紧抓着自己袖子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再向他面上看时,那点惊惶之色慢慢褪去,最终,一点儿都不剩。
他换了副表情,正色道:“应兄,以你修为,分明可以不把清平宗这些弟子放在眼里,那烽火符不过引来几个附近驻守的弟子罢了,你何必要逃?”
“我不愿打。”
“为何?”
“烦。”
应不改做了个捏鼻子的动作,看着万分嫌弃。
“不能打死,人又多,臭。”
“……臭?”
清平宗再怎么也是个正经仙门,弟子就算谈不上人人风度极佳,也至少干干净净。
应不改张口就说人家“臭”,叫清平宗的人听见了,不追着他打才怪。
“说话,臭,打架,也臭。”
他指了指地上那一滩符纸灰烬。
谢临风这才恍然大悟:“你是说他们爱使阴招?”
应不改点头:“是。”
“……”谢临风顿了顿,“虽然不知清平宗与应兄有何过节,但这方圆几百里,均有清平宗弟子驻守,你就是躲回山上去,恐怕也不得不与他们交手。”
“你想我打?”
“嗯。”
应不改沉默片刻:“那我往后在方圆百里内,再无容身之处了。”
他人虽愣,却不傻。清平宗那么多人,一一打败是不可能的,若真起了冲突,恐怕他连这深山也待不得了。
“嗯。”
应不改瞪圆了眼睛。
“那你还让我打?”
这谢临风看似为他说话,却不断劝他出手,究竟是何居心?
于是他把这个问题直愣愣的又抛给谢临风,谢临风微微一笑:“天地之大,何处不为家?应兄,南边风景、吃食,哪一样不比北境好?”
何处不为家?应不改倒没有想过,只是他已在深山隐居多年,江南对他而言,不甚熟悉。
他不答,反问:
“……你来北境办的事,就是这个?你是故意引我下山?”
谢临风不置可否,仍是笑:“应兄,随我回江南吧。”
这时,他身后的夜空中,又一张烽火符被人点燃升起,迸发出刺目的白光。那白光照耀下,谢临风眼下的红痣愈发鲜艳欲滴,如山精鬼魅般危险。
徐清言……连发了两张烽火符?
应不改张大了嘴,直愣愣望着谢临风,只见他唇齿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
不过,他脑中一片空白,烽火符的尖啸太吵,他没听清。
遥远天际隐隐传来一阵阵涌动的风声,他警觉的抬头去看,这才发现那是御剑而来的破风之声。
风声如潮,看来人数不少。
清平宗的援助来得如此之快,是他始料未及的。
“怎么回事?”
他喃喃自语。
往日,他在深山修炼,知道清平宗看他不惯,但也只是驱逐他戏弄他而已,应不改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徐清言口中的一介游仙,一个野人,这样打的阵仗,真的值得吗?
这时,他听见谢临风那和煦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应兄,事态紧急,容我长话短说。在下谢临风,是临江宗的现任宗主。”
“宗主……?”
应不改吃了一惊。他本以为谢临风是哪家宗门的小公子,谁知他竟是宗主!
意思是说,谢临风手底下还有很多像徐清言这样的修士,全都都归他管?
“此事说来话长,”谢临风状似无奈的叹了口气,可应不改没听出多少愧疚。“近日有人重金悬赏几只凶猛妖物……方才,应兄锋芒毕露,徐师兄想必是误会了什么。若应兄愿随我回江南,临江宗自为应兄分说一二,清平宗再不好烦扰应兄。”
这时,应不改才恍然大悟,原来,谢临风一直激他与清平宗交手,是为让徐清言误会自己是妖物!
“你……一开始就是在诈我!”
他盯着谢临风的脸,低低骂了一句。
谢临风沉默了一会,轻声道:“应兄若是恼我,去江南暂避风头,来年再回北境,我也不拦你,只是眼下清平宗来的怕是不下十人……”
见应不改仍未动摇,他顿了一下,忽的又露出一个笑。
“此外……应兄,你就没有想过——碧霞镇之外还有什么?你又是何处而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应不改,又像是在替应不改变成一个困扰他十年的问题。
“你就没有想过……你究竟是什么吗?
应不改怒不可遏,伸手要把身上谢临风送他的斗篷扯下,但扯到一半,意识忽然一清。
他现在,就是把斗篷甩给谢临风,掉头走掉,也免不了与清平宗的一场恶斗。
而且,他确实也真的很想走出碧霞镇和那座山,去看看外头有什么。
过去的数十年,在他脑中盘桓、旋转。最终纠缠成一团,应不改发现自己心中那股痒意无法压下,只好恨恨松开斗篷,最后咬牙切齿问:“你……你都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