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锦从八岁开始就给人当母又当娘，而一个什么都不懂还傻兮兮的小崽子最惹人厌恶了。
她用隐隐带着不耐的语气看着姬芜说：“殿下能不能让我静静？”
姬芜小小一团，脸上脏兮兮的，她用天真的脸看着宋锦：“你要静多久？”
宋锦敛目不愿意理会这个小东西，她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不愿意出来，她没有家了。
“宋锦，不哭不哭。”姬芜“哒哒哒”跟只小狗一样走过来，试图用脏兮兮的手去给宋锦擦拭眼泪。
宋锦别过脑袋，脸上不耐烦更多了一分：“殿下那边玩一会，让我静静好不好？”
姬芜天真地说：“可是、宋锦在哭啊，我阿娘说了，如果看到别人哭的话，一定要安慰她。”
宋锦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不哭了，你可以走了。”
姬芜挠挠头说：“那宋锦可以陪我玩吗？”
听不懂人话的小崽子！
宋锦躺到床上，小崽子撒着娇说：“陪我玩嘛，陪我玩嘛。”
……实在惹人生厌。
宋锦叹气，最后还是陪她玩了，在此之前，她拿来布巾给姬芜把手和脸都擦的干干净净。
“她们都不管你的吗？”
姬芜耷拉着脸：“奶母和姐姐们最近都不管我了。”
她拉了拉宋锦的衣服，脸上露出一丝渴望：“宋锦，你知道我的母妃去哪里了吗？”
宋锦一静，然后满含恶意的话就说出口了：“死了。”
姬芜不懂：“死了是什么意思？”
宋锦半蹲着看向她，微微一笑：“就是再也回不来的意思。”
姬芜傻了，下一秒震天响的哭声从姬芜嘴里传出来。
宋锦后悔了，她不该欺负姬芜，现在真的——好吵！
她捂着耳朵，冷静地对姬芜说：“殿下要是再吵，我……”
她顿了顿，似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一样，说把人丢出去，她有这个权利吗？
宋锦自嘲笑笑，虽然人家没了娘，但人家可是皇子啊，哪里轮得到她操心，虽然她也并不想操心就是了。
姬芜自己止住了哭声，她打着嗝，抽抽噎噎地来到宋锦面前，一双通红的眼让她看起来像只兔崽子：“宋锦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宋锦没说话。
直到姬芜又有水漫金山的趋势，宋锦才连忙说：“会，我会。”她想走也走不了就是了。
姬芜这才破涕为笑，她抱住宋锦，喃喃道：“那就好。”
从那一刻，宋锦就知道姬芜是个没心没肺的，她暗自让自己警惕，不要对姬芜产生情感。
但人的情感总是出乎意料。
比如。
宋锦病了。
她是娇生惯养的身体，经不起一点冻，她感觉到不寻常的冷意时，就知道自己病了，她下意识想去找娘亲，但突然想起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千娇百宠的宋府二娘子了。
她打着喷嚏，撑着昏沉的脑袋，仍旧陪姬芜去上课，姬芜这个没心没肺的压根没发现她的异常，她也不在意，本来她也没指望有人能关心她。
左右死不了。
这个年纪的宋锦执拗，明明还是小小的一个人儿，却装出大人模样，板着一张脸，努力作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任谁看了都会离她远一点，但宋锦忘了，这世界上还有一种人叫做缺心眼，显然小时候的姬芜就是个缺心眼。
她下学后，开开心心地拉起宋锦的手，童声稚嫩：“宋锦宋锦，我们去看蚂蚁吧。”
“宋锦，你的手好暖和啊。”
姬芜好奇地把脸凑到宋锦脸边，像只小狗在嗅闻：“你的脸好红。”
“宋锦，你是不是生病了。”
宋锦垂眸：“嗯。”
“那、那怎么办？”姬芜苦恼地皱眉，“生病可难受了。”
“不怎么办，自己会好。”宋锦平静地说。
姬芜不知在想什么，然后宋锦就不知道她去哪里了——不过，去哪里也不归她管。
她裹着被子睡在床上，浑身冷得战栗发抖，她昏昏沉沉睡着，忽然觉得身边一冷，有人探了探她的体温，然后说了什么，宋锦没听清，她眼前一片漆黑，压根分不出心神来管外界的变化。
她只知道有人把她扶起来喂她喝了一碗苦涩到极致的药，她喝下第一口时就想吐出来，但宋锦忽然想起自己的处境，苦涩之意就不仅仅只在嘴里蔓延了，她喝下了一整碗的药汤，又被人扶了躺下了。
宋锦睡了一个很长的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后，她发现身边有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她没有吵醒不知何时溜过来的姬芜，反而自己下了床，看着姬芜流淌在她枕边上的口水，宋锦叹了一口气。
姬芜依旧一蹦一跳跟着宋锦去上学，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让宋锦不禁怀疑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难道不是姬芜给她请的医师？
到了地方，她看见面前的先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先生不咸不淡地应了下来，转而问她：“身体可好些了？”
宋锦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然后就听先生说：“昨日，五皇子来请我让御医去你那里看看。”
话说到这里已经不必继续了，宋锦又行了一礼道谢。
先生平静地看着她，说道：“既然身体好了，学业也是不能落下的，好好学习。”
宋锦应是。
……
宋锦看向眼前依旧没心没肺的姬芜，她依旧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宋锦轻轻叹了一口气，用帕子沾了水，给她擦干净了脸和手。
“今天宋锦能陪我玩吗？”
“……”宋锦有时候怀疑姬芜脑子是不是有毛病，不然怎么天天玩玩玩。
最终，宋锦顶着姬芜热烈的眼神还是叹了一口气说道：“行，我陪殿下玩。”
宋锦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会如此尽心尽力地伺候一个人，就像一个小丫鬟一样。
她要操心不让姬芜用脏兮兮的手吃饭，要操心姬芜不要在课上睡着，要操心姬芜晚上不盖被子睡觉……
宋锦有时候分不清自己是来当伴读的还是来当老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