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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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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青莳一笑,道:“这本来没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但是侍将你不能记得,才让你把这忘忧草喝了,明日这一切就全然不记得了。”她越说越苦,嘴里笑着,心里却刀割一般地疼痛了起来。说罢,在房士彰疑惑的面孔中,她从桌上拿起一根筷子,津入酒中,那酒水像是被吸入筷子中,筷子越来越膨胀,越来越长,透明的水像是突然长出了的无根的藤蔓,顺着空中向隔着一桌的狼凿头伸展了过去,转了个弯,落在对面正与他猜拳的人手上。

苏青莳早已能猜到对方出什么。狼头还未出手,她已经猜到,水柱如同厉草,搬弄着另一个人的手指,在混沌不清中,她已经控制了他。

房侍将早已经惊愕。他听到了苏青莳与他所说,明日,这一切全部都会不记得。那么今日,她为什么要给他看,只是为了引起他片刻的好奇心吗?

他顺着她的心意,喝着她给细心酌上的每一杯酒,一面担心她会在某一杯里下毒,一边看着她轻巧地掌控着赌局的局面。她在等着自己上钩,等着自己改变心意来救她。但他愈发地沉默了起来。

赌注已经不好玩了时,他跟她道歉,请求片刻的离场。他在街道上翻身地吐,吐得头昏脑涨,就看见她站在自己身后。她果然还是跟了过来。

房侍将站定,苏青莳递给他一个瓷杯,里面是温热的清水。他细细地看着她,她依旧一言不发,他还是伸出手接了过去。

水杯握在他手里,还未用力,已经碎了。他愣着,瓷杯已经割破他的指节。那么一瞬间,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出手了,即使对方为他创造了那么好的机会。第一次没有下得了手,再往后居然再也无法动手。

将她伏按在树墩上时,她半身跪着,刀尖抵住她的脖子。那一瞬间,他本可以杀死她,如同他预期的那样。这女子是个祸害,她只能给自己带来漫长的痛苦,并且只能给宋军带来更多的不幸。直到今天,他愈发确信。但突然地,他似乎并不那么惧怕这一切可能到来的结果。未知——难道这不应该是战争最抵触的因素吗?但在这一瞬间,他觉得对于人生、对于命运的执着,超过了他对胜利的渴望。不,不是,还没有到那个程度。他只是愈发确信,她不会失败,而且不会让人失望。她的选择一定是必然的、真实的,与她相遇并没有任何错误。

街道上突然响起一声沉闷的重击声。是火炮?

却是那赢了狼头的人,被从酒馆里扔了出来,哎哟一声呻吟着从地上爬了起来。狼头适才并未喝醉,但与人多次划拳却总猜不中,总叫人疑心使诈。已经满肚子不爽,一摸钱包,不知什么时候又不见了。这火大的,愈发嚷嚷了起来。

“分明就是你这奸人使诈,不然老子能一直输?跟你同伙的是谁?还我钱包!”老狼头咒骂着从旅馆里跃了出来。那人见状,并不恋战,一边嘟嘟囔囔的,一边跑走了。狼头还要追,被房士彰一把制止。他一个眼神甩过去,冷道:“我们该走了。”

天色渐亮,不几个时辰就是日出。赶在此时紧走,计划就没有改变。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房士彰抬头看她,她依旧吟吟地笑,眼中似流出泪光,道:“谢侍将不杀之恩。”

房士彰说:“你还想去哪儿?我陪你去。”

苏青莳沉吟片刻,说:“他们天明时分就会到的,”顿了一顿,她说,“我去城墙迎接他们。”

狼凿头奉命回去收拾行囊,准备好马匹在城下接应,一个时辰后,他们即将返程。回去之行,必要狼头领路——这广袤的戈壁,只有这样的猎人才能熟知方向。但这样的行程,房士彰跟了几次,也略熟悉,只怕当中有误。如今一切顺利,竟然也不需特别的担心。

城墙上空无一物,连修筑好的军事也都荒废了。她站在那一言不发,往视野所能及的尽头遥遥地望,一脸素默。夜色黝黑,除了星空漫漫,竟也无其他景色。她在看什么?他心中泛起一丝好奇,但什么都没有问。在这样的时刻,每个人都当专注于自己的风景,他惯于听命,因此对这一点十分懂得。此刻,他也是有自己的风景的——透过稀薄的月光,他看到她碧玉的脖颈上,突然一点点慢慢流过粼粼的莹光,看到她皮肤的温度一点点降了下来,与夜色同温。

她本笑着,十分兴奋,现在情绪一点点淡了下来,酒已经被夜风吹醒。夜风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并无恒定的方向。再看她时,她已经神情冷漠。他又熟知了她一点,这一点并未给他带来不适。相反,这样的冷热反复无常并没有给他精神上的折磨,他大概已经能够看透她的恐惧,而不置一词。

——是的,他可以猜透,她的精神常处在涣漫的边缘。酒精给人麻木,也给人恐惧。他看得到在她的人生中曾经度过的喜怒哀乐的场合,即使不能完全了解,也猜得到。想要变成一个快乐的人,却必须要变成一个独当一面的人;如果要独当一面,岂能不挨过生命中的诸多疲惫怠怨。她并不是什么天生坚硬之人,情绪太多,神秘难测,但处在生命之中,怎么能不一点点陷进这样必然的逻辑轨迹中。在这样冷静的令人抑郁的情绪下,她需要的别人的关心却并不比内心发出的狠心要多。越是这样从迷醉中醒来的时光,越是需要她一个人诚心面对。

她在城上一直站到深夜,天明,直到他向她告别。她早已没有意识到他还在,她已经不知道一个晚上的时间究竟是多长。她经历了漫长的时光,逐渐失去了对周围所有事情的敏感能力。

“你知道修炼厦始的人会怎样?”若干年前,她已经记不清楚那是怎样的一个清晨,一个她曾经无比熟悉的人对着她这样自问自答。“会逐渐失去味觉、触觉、嗅觉、视觉、听力,乃至语言能力。”那严酷的语气,惊醒了她少女温柔的梦境。

她最先消失的是味觉,所谓的酒,只有麻痹,而没有味道了。

这就是我们这些人,最后一步步接近的命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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