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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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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微亮的时候,天界线处突然一阵骚动。许久以来她的内心终于泛起第一丝波澜,这将是她许久以来第一次拥抱崭新的命运。在此即将开始的旅程,将与她之前的经历截然不同。

夏国王李义迁来到会州城下看到的第一件事,是城墙上白衣飘飘的女子。那白衣飘飘的身影,在很远的地方就反射着晨光,金光灿灿,在明灭的半边天中熠熠闪光,像是从天上降下的必胜神谕。他因此没有对城墙动手,也没有对整座城动手。那一刻,他的心中激荡着圣洁的崇拜。

每个人从她身上看到的东西都不尽相同。房士彰看到的是围绕他多年的困惑,在她本身的脆弱之外,他看到了自己的脆弱。而雄心勃勃的夏国王,那在生而为王的气质下对于生存有着另外一番历练的神之骄子,看到的却是对于他整个天下的预言。他秀而英俊的面孔狂热地看着城上翩跹的身影,向着他勇猛的战士们发出一声号令:

“把那只胜鸟带来!”

如同一只神鸟,她落在圣城的墙头。

她圣洁的羽毛,是勇猛的士兵温柔的护翼。

她刚强的筋骨,如一柄金戈插进敌人的心脏。

这不仅是预言中夏国的圣物,还是他心目中的新娘。一个温柔而内心坚硬的女人,她将迈向他,带给整个时代属于他的强烈讯息。他的期待来自整个王朝急迫兴起的欲望,这星星之火撩热了他以为乃是每个王应有的命运:一个胜利的征兆。

他黝黑坚毅的面容如同朝圣一般信奉着此刻见到的神异,飞扬的眉毛在风中精神奕奕,□□的白马也凝聚成了王朝气息的一部分。

他的兵下们却并不以为然:非仙非佛,这应当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陷阱。宋人没有骨气,他们不热衷于战斗,却计多善诈,这看似非凡的征兆只不过是一个来自对方简单的美人计。只需要一个女人的代价,是多么轻而易举的陷阱,甚至不用费什么心神。看似小儿科的计谋更加激怒了这群骁勇之士。他们热血激烈地请求处决她,对她是百分的不信任,却没想到他们此举根本是白费口舌,他们的王早在多年之前就已经爱上了她。

他们带着掠夺的胜利品和她,迅速地撤离了会州城,回到几百里之外的营地。面对迎来的崭新的新娘,他需要她站在众人面前,好向他们宣示他作出的决定是正确的。那样一个夜晚,他迫不及待地渴望她温柔的眼光,散发出雍容的王妃气质,却震惊地发现她真正的身世。在这失望中间,他猛然间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错误——神谕给他的不是一个合格的王后,而是一个非凡的女子。

除此之外,他甚至陷入另一个震惊的启示:这个女人,竟然来自他的过去。

他不假思索的带回来的女人被士兵以强烈的借口看管,他也由着他们去。他们不信任她,他的侄子李德勇尤其这样认为。在德勇看来,这个女人不只是美人计:她还是显得沧桑了些,不够机灵,不够幼嫩,宋人若有诚意,看得起他们,才不会随随便便送一个人来了事,她也许是个刺客,这更符合她的身份。所以他对她严加看管,甚至一路上不让他们的王看到她而分心。

所以李义迁并没有机会看到她——真正看到她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军营中升起篝火来。那时候,他才远远地看到她真正的面孔。

对这一切流言和猜测,她什么都没有辩解,只要求跳一支舞。她常在军营中所跳的舞。她不仅得到了允许,还因胜利而获得了更多的呼声。随着她熟练的身姿,优美急切的舞步,他们猛然间发现来自会州百姓的消息是准确的。关于她的行踪也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这女人并不清白,她原来是宋军营妓。这消息在私底下引起了轩然大波,这样的女人怎么配得到王的珍爱?

而李义迁和她却都不是这么想。在同一支舞中,他们两人都陷入了同一种情境中。他们陷入了深深的同等的交流中,言谈有关世间,结论却异常凄冷。她的一举一动,所思所想,他全都看到了。

对这世界来说,众生为何物?万般不消说,只如在镜中。

站在军营中央,舞袖突然翘起向月的时候,她就是这样想。

营火明亮,大鼓当风,鼓声三催,锦靴急急点地,尖帽上金铃随着节奏发出脆响。脚下莲花图瓣似旋动似浮起,天地间她的脚步、她的感情都在迅速地旋转。

两袖垂又折,一个旋身,她含目一笑。再一旋身,望向天际。那个人头上有一轮月亮,刚刚升起,金黄澄脆。

我又如何?似水中撩月。

空中鸟迹,飞过就不见。过去的人生,如同这必然的消失,或者从未出现,如无烟之火,如梦中所见,好像已经很远很远。醒来亦觉在梦中。

凝腰倚风,朱弦凄紧,想到这里,又惊又叹。事出仿佛突然,人生并不由己。昨日还在宋地,今日却流落塞外。我们所看到的我,不也是这样的虚幻,如同流水一样飘散,不该执着。

世上事不能全知者,有千千万……万。“万世不赖”。

梦一个接一个做,年年岁岁,如东流水……水。“水月无限”。

她舞完,歌咏这最后两句,在莲瓣中央停住,下腰结束这一只舞,粗粗地喘息,四处彷徨。他看到了吗?一想至此,她差点汗泪俱堕。让我遇见一个人,我已经等了很久。

兵士们已经不知如何反应。这对于身世的自哀自怜是多么消极,似乎不符合整个王朝的气息。她太自我——第二句难道不是在表达这个意思吗?当然,她确实美丽,妖娆的身段,淡然的面容,时而浑身发出摄人心魂的清幽,如同月夜清冷的精魂,又时而——突然在某个狼嚎的晚上因食用鲜血和爱情而激动燃烧,向着整个大地跳着巫术一般的舞蹈。渐渐回过神来,他们再次掌声雷动,呼声盖天,又慢慢安静下来,四周静谧无声。

他们所不知的是,这支舞并没有跳完——只有他知道。只有他们此刻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王知道这微小的秘密。

这个女人,来自他的过去,二十八年以前。二十八年已经过去了,但她的容颜却没有变化,依然像从前一般——他是喜欢过这个样子的。不过那时,她还不是这个样子——那时那个女人真的是她吗?如果不是她,她为什么要给自己这样的讯号:我们曾是见过。

二十八年前,他见过这支舞蹈,他知道这支舞蹈的后半段是什么。这支舞虽然不是胜利的宣言,却给予他王朝待兴的讯息,是的,这不是一只号子,是真实的预言。若想得到下一步的预言,他必须等待。

下一秒,他突然释怀:也许二十八年前,不过是一场梦。而今显示在他面前的是真实的现在,是真实的斗争。他眉毛飞起,洋溢着笑容,这一时间他已经忘记过去,把她当做现在亲爱的人了。他气势磅礴道:“姑娘请上前。”俄而温柔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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