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琅已经在这里等候许久,一直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老狼不是什么恶徒,但如今遭逢,也令人唏嘘。
不该没有立场的。
狼群散去,她方跳下石头,点亮了一盏烛火,莹莹而去。往西不远处有一条小路,她提着烛火疾行许久,终于款款停在一幢废弃很久的老宅子前。
烛火微微能够照见锁着的大门,门上方的墙上刻着“韩家堡”三个大字,城墙经过炮轰,削平了“堡”字的右半边。她提起灯四处望了望,路两旁不远处就是农田,但是已经荒芜,想必多年没有种过,荒草有丈高。与方才遇狼处的戈壁大不相同。
回过头,她微微惊诧。不知什么时候,大门已悄无声息地缓缓敞开。
她迟疑片刻,迈了进去。穿过黑暗的大门,走进了韩府。门口阴冷的风击穿她的斗篷。一阵风炫过,她扫了一眼灯笼中惝恍的火光,火光却倏地熄灭了。
回头一看,门已经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韩府城墙甚高,而府中阔达,进门后首见一堡垒,四角纵连城墙,上下可通达,显然为战事必需。墙体逼仄,黑云般压了下来,露出步步紧逼的气势,风掠过墙体,发出低低的斑驳声,如有人暗中呼吸,洞见一切。她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手中的灯笼,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
堡垒后正是府中正厅。木建筑的堂屋寂静空灵,屋顶已经掀翻了一半,地上杂乱地堆着木板灰屑。从屋顶的豁口处能看到清净透明的星空,凉沁如水。
正堂空旷,堂壁上绘着一副壁画。本应是壁画,却洁白无瑕,上面连一片黑渍都没有,简直像刚刚贴上的一幅白色丝绢。苏青琅静立不语,片刻,白色丝绢却突然从底部烧了起来,烧完后,画壁上赫然映出了一副池塘嬉戏图。
画中央莲叶翩跹,四处浮动,却不见一枝荷花。池水浮动,慢慢的浮现出一个身影来。原来荷叶下侧卧着一裸身玉白女子,她眉目凝神,似笑非笑地看着外面的一切。
苏青琅漠然地看着这一切,既不吃惊,也不惊恐,对于接下来的事情也丝毫不以为意。
只见池塘突然从画中延展开来,厅中央偌大的堂屋突然漫开了水。还是那千顷莲叶,在微风中轻轻浮动。一株莲花兀地生出,一瓣一瓣慢慢地张开,妖红透顶,中心一颗蠕软的红色腰果若浮若悬,盛开极艳,随着每片花瓣急剧旋动,那颗红色腰果又一层一层盛开。
她静看良久,终于开口:“起来吧。不要故弄玄虚了。”
莲花倏然败落,一张脸从水中缓缓浮起,然后是一整个身子都坐了起来,又缓缓站起来。那是个异常明艳的女人,肌肤如雪白,面容瘦削,眼睛高傲锐利,二十岁上下的精致的面庞,却显出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警惕与成熟。红唇火艳,与鼻子相接的额头处也发出一丛妖异的红色火光。高挑的身材竟然也一样的瘦削纤细。她凝神收敛气息,并不急着出浴,嘴角轻薄笑道:“我刚刚技术如何?大约比素贞还要好了吧。”
来者面色难堪了一下,对道:“我已经很久不见她了。”
莲花女子轻轻讥笑:“不用这样。我也很久不见你了。不只是你,我已经很久没见人了。”片刻,她眉毛轻蹙:“没想到你会来找我。”
苏青琅沉静道:“我也没想到。”
莲花女子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并不相信,命令式的口吻笑道:“你过来。”
来者一愣,并未动身。莲花女子忍住隐隐的火气,轻轻一笑,裹上了红色的衣装,缓缓走出池塘。她走到女子身边,笑说:“你来晚了。看。”
她伸出手抚摸对方的脸,对方却觉无物无形,好像一阵风,吹过便散了。她眼中闪射一阵刀子,复又如初,语气一阵嫌恶:“如何?”
来者警惕地后退,惊异道:“怎么会?你的身体呢?”
莲花女子见状,踱步退回水中,轻言:“早就没有了。”
苏青琅低低道:“红染,我们对不起你。”
红染不屑道:“不用跟我客气。你虽然不知道,当年我跟她都是知道的。”
来者不禁一阵疑惑:“知道什么?”
“城必灭,人必亡。形将销,而我魂魄无法逝。”她说罢,一阵愤恨,甩手点燃了屋子中堆着的木屑,一堆篝火突然升起,照亮了整个屋子。
苏青琅皱着眉头,这件事情,可从未从素贞那里听说。
红染终于看清青琅此刻的样子,看着她疲惫的面容,吃惊地说:“你跟当年我见到的不同了。”
青琅明白,却不愿意多言语,只胡乱应付道:“而你如昨。”
这样的不诚意,红染亦不愿多说什么,只能无奈地失笑:“怎么可能,我已经是老太婆了。我在这府中已经百年。你迟到了五百年。”
青琅闷闷地嘲笑:“好像我是来赶一场宴会的。”
红染大笑:“是该值得庆祝!如果素贞在,我们真可以开一瓶好酒了!”语气中闪过一丝自嘲。
青琅盯着慢慢漫上来的水,心中一动。哪里来的水,怎么会越来越多,简直要把人从头到脚淹没。突然想起往事,不由地说:“想灌醉了把你丢到湖里去?”
红染突然一阵不满发作了出来:“你还记得?五百年,我欠你的?”
青琅叹气:“你欠的又不是我。还好我躲过去,抓住一个呆瓜,才没被淹死。”说罢,她轻轻解开自己的黑色斗篷,露出玉白色的衣衫来。
红染看见她的衣衫,一怔,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一笑。又似乎有点不屑,接话话头道:“你不会被淹死,素贞一定会去救你。”
水已经漫上篝火,差几步就到脚前,青琅瞬时将斗篷扔到水中。印有夏国龙样的黑色斗篷落到水中,突然变成了木船,浮在水中央,青琅一脚踏了上去,轻松地一笑。
正堂变成一个池塘,只有踩着黑色木船的白衣女子与身着红色漫在水中的赤足女子遥相对望。
红染眉头一挑,终于打起精神来。她傲视着青琅,嘴角微微地翘,叹口气道:“我虽然已经没有了身体,但现在这整个宅子都是我的,我还可以在莲塘中嬉戏。”说罢,她左手拂面,右手撩水,透明动人。
青琅并不搭话,她看着红染不娇自媚的眼睛,道:“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和你叙旧。”
红染似笑非笑道:“那是什……?”
青琅突然地说出,仿佛蓄积已久的心事,终于遇到一个瓶罐,一股脑冲动地倒了出来。“我心中充满疑惑,无法度日。”
红染盯着手指,一边缓缓地、轻蔑地问:“你想问什么?”似乎才拈出一个头绪一般,觉得有一丝好笑,又似不经意。
青琅再也不躲避,盯着她的眼睛,好像突然有了勇气,再也不顾之前所有的彷徨,坚定地问道:“五百年了,你为什么会一直被困在这座堡垒里?最后形销骨铄,好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红染猛然抬头,眼神充满了杀气,气势逼人地看着她。额头一簇红光突然变成了有形的火焰,一支裂为三叉,怒气冲冲地冲向透明如水的天际。燃烧木头的火也突然地暴躁起来,大厅中弥漫的水突然升高了温度,大堂空气的温度也骤然地升高了。
红染傲然地看着青琅有些焦灼痛苦的样子,心中一阵得意。天空中,一颗红色的星子突然气势盲动。夜空微颤,外面也似乎响起了万马奔腾之声。
“我没有从这个世界消失,我根本不可能消失。你给我记住。”红染高傲的声音似乎从大堂的每个角落中传来。
苏青琅看着巨大的星空在眼前旋转,周围的空气都因热度而疯狂扭转了起来。液态的水好像也化为热气,迷茫了整个屋子,形成一个个鬼魅的样态,渐渐向她前沿逼近。
一阵透不过气的闷热中,她头脑开始渐渐地发蒙,一张张哀恸的面孔突然从空气中浮现出来,狰狞着向她袭来。他们都是不一样的样子,真实的叫人害怕。
“原来是这样。”她沉重地呼出一口热气,艰难地说。昂头看看星空,依然是针扎一般刺眼的红色星辰,如同堵在咽喉的一口鲜血,非要吐出不可。
师姐,这五百年你还好吗?我们还未来得及叙旧,大概也没必要,你也从来不喜欢我。只是从此以后,我们不可能再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