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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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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渝潼说:“写得很好。”

蒋岫翊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说不清是什么,像光,又像水。他说:“你哭了吗?”

简渝潼说:“没有。”

蒋岫翊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他说:“你骗人。”

简渝潼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蒋岫翊的手。蒋岫翊的手很凉,不是那种正常的凉,是那种很久没有被人握过的凉。简渝潼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蒋岫翊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回握过来。

他们就这样握着,谁都没松手。

火车在雪原上飞驰。窗外除了雪,什么都看不见。车厢里的灯忽明忽暗,像快要灭了,又亮了起来。

蒋岫翊忽然说:“简渝潼,有句话我一直没跟你说。”

简渝潼看着他。

蒋岫翊说:“1999年9月12号,开学典礼,你坐在第三排靠窗。阳光打在你后颈那颗痣上。我看了一眼,就知道完了。”

他停了一下。

“我完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全完了。”

简渝潼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左眼上的那层雾,看着他右眼里那一点光。

蒋岫翊又说:“我不后悔。”

简渝潼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哑,像被砂纸打磨过。“我知道。”

蒋岫翊看着他,笑了一下。这次不是淡的,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他说:“那就好。”

火车慢慢停了下来。窗外的雪不下了,天边透出一线光,灰蓝色的,像黎明前的天空。

蒋岫翊松开他的手。“你该醒了。”

简渝潼说:“我不走。”

蒋岫翊说:“你得走。”

简渝潼看着他,看着他左眼上的雾,看着他右眼里的光。他想说“我不走”,想说“我陪着你”,想说“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但他知道,他说了,他也不一定能听见。这是梦。梦总会醒的。

蒋岫翊说:“回去好好吃饭。你瘦了。”

简渝潼没说话。

蒋岫翊说:“还有,那枚戒指,你想戴就戴,不想戴就不戴。没关系。”

简渝潼还是没说话。

蒋岫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走吧。”

简渝潼睁开眼。

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头发湿透了,枕头也湿了。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灰白色的,分不清是月光还是路灯的光。

蒋岫翊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看见简渝潼醒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松开手。

“你醒了?”他说。

简渝潼看着他。看着他的左眼,好的,没有雾。看着他的右眼,也是好的,亮亮的,像含着一整条银河。他忽然伸出手,抓住蒋岫翊的手腕,指节发白。

蒋岫翊被他攥得生疼。他不知道简渝潼怎么了。他只知道简渝潼抓着他的手,像抓着一个溺水的人。他不敢动。他怕一动,这个梦就醒了。

简渝潼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好好的,没有灰白色的雾,没有看不见。他的眼泪忽然涌出来,没有声音,就是不停地流。他攥着蒋岫翊的手,攥了很久。

蒋岫翊没有问。他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问“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没有问“你为什么哭”。他只是坐在那里,让简渝潼攥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放在简渝潼的头发上,轻轻摸了一下。

简渝潼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从眼角滑下去,落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想起那封信。想起信上的每一句话。想起蒋岫翊说“我看了一眼,就知道完了”,想起他说“往后二十年,我全栽在你身上”,想起他说“你给我的每一样东西我都留着,你忘了的那句‘谢谢’,我也留着”。

他想:我忘了的那句“谢谢”,他留了二十年。

过了很久,简渝潼松开手。

蒋岫翊的手腕上有一圈红印,是他的手指留下的。蒋岫翊没有揉,只是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简渝潼的声音很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蒋岫翊说:“下午。”

“几点了?”

蒋岫翊看了看表。“凌晨两点。”

简渝潼愣了一下。他烧了多久?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个梦。那个站台,那趟火车,那封信,那双眼睛。

他忽然问:“你写过信吗?”

蒋岫翊愣了一下。“什么?”

“给我写的信。”

蒋岫翊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说:“写过。”

“写了吗?”

“写了。”

简渝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都看了。”

蒋岫翊又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简渝潼,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全是泪痕。

简渝潼说:“你为什么不寄?”

蒋岫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怕你看了会难过。”

简渝潼看着他,看着他的左眼,看着他的右眼。他想起信上的那句话。“我怕你可怜我。”

他说:“我不会。”

蒋岫翊看着他。

简渝潼说:“我不会可怜你。永远不会。”

蒋岫翊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银光。

简渝潼看见了。

他说:“你还戴着。”

蒋岫翊说:“嗯。”

简渝潼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蒋岫翊的手指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回握过来。他们的手交握在一起,两枚戒指靠得很近,几乎要碰上了。

简渝潼说:“我也戴着。”

蒋岫翊抬起头。

简渝潼把另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还在。银色的,细细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和蒋岫翊那枚一样的微光。

蒋岫翊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但简渝潼看见了。

窗外的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开始发白,雪停了,风也停了。暖气片里的水声还在,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轻轻敲着管子。

简渝潼握着蒋岫翊的手,没有松开。

他想:你死过一回了。而我忘了你。但你没有怪我。你只是坐在我的床边,握了一整夜的手。你把上辈子的眼泪攒到这辈子里流。你流了二十年。现在该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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