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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旧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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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是第一世的情节)

2010年3月,日内瓦。

蒋岫翊在实验室待到很晚。不是因为忙,是因为不想回去。回去也是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对着窗外黑漆漆的湖,对着那些他怎么也写不好的信。实验室至少还有仪器嗡嗡响,至少还有电脑屏幕的光,至少还有事情做。

他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封邮件,他已经看了十几遍。邮件是PRL编辑发来的,通知他的论文被接收了。Physical Review Letters,物理学的顶级期刊,他博士期间的第一篇PRL。他等了两年,改了无数遍,终于等到了。

他应该高兴。他试着高兴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又掉下来了。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封邮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想告诉他。

他拿起手机,打开短信。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等着他打字。他打了几个字:“论文被接收了。”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我发了一篇PRL。”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我做到了。”删掉。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说“论文接收了”,他会不会觉得他在炫耀?说“我做到了”,他会不会觉得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他想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一行字:“发了个链接,你看看。”然后把PRL的链接复制进去,发了出去。

发完他就后悔了。太随便了,像在转发什么垃圾信息。他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很久。屏幕暗了,他又点亮。暗了,又点亮。他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改论文。改了没几行,又拿起来看。还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回去,继续改。改了又看,看了又改。反反复复,一个字都没改进去。

简渝潼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蒋岫翊发来的,一条链接,还有一行字:“发了个链接,你看看。”他点开链接,是PRL的页面,一篇关于暗物质探测的论文,作者栏里写着蒋岫翊的名字。

他看了很久。不是在看论文的内容——他看不懂那些公式——是在看那个名字。蒋岫翊。三个字,印在PRL的页面上,像某种他够不着的东西。他把页面关掉,又打开,又关掉。他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想说“恭喜”。太短了。想说“你真厉害”。太酸了。想说“我为你高兴”。太矫情了。他想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他放下手机,继续批改作业。改了两本,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不知道该回什么。他把手机放回去,继续改。改了又看,看了又改。

最后他回了两个字:“厉害。”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太短了。他想再加点什么,但不知道加什么。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看了很久,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他站在梧桐树下,抬头看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去年的叶子早就落了,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扫走了,烧掉了,不见了。但他记得那些叶子的样子。手掌大的,边缘有锯齿,叶脉清晰。他伸手够了一下,够不到。他跳了一下,还是够不到。

他站在那里,忽然很想寄点什么给他。不是信,信太郑重了。不是礼物,礼物太刻意了。就是一个小小的东西,小到不像是特意准备的,小到可以假装只是随手放的。他想了想,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去年的落叶。叶子已经干了,褐色的,边缘卷曲,轻轻一碰就会碎。

他把叶子拿回办公室,压在课本里。压了一下午,拿出来的时候,叶子平了一点,但还是脆的。他找了一个信封,把叶子放进去,在信封上写下蒋岫翊在日内瓦的地址。他拿着信封,看了很久。然后他贴了邮票,寄了出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寄一片叶子。他只是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就寄一片叶子吧。叶子不会说话。叶子不用说话。

蒋岫翊收到那个信封的时候,是周五。

那天实验室没什么人,大多数人周五都会早点走,去喝一杯,或者回家陪家人。蒋岫翊没有家人,没有要陪的人。他留在实验室里,对着电脑,假装在做事。

快递员把信封放在前台,前台的小姑娘路过的时候顺手带进来,放在蒋岫翊桌上。“你的。”她说。蒋岫翊看了一眼,是国内的地址。没有寄件人,只有他的地址。他认得那个字迹。他认了十几年了。

他的手开始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撞了一下,又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他拿起信封,没有马上拆。他看了很久,看信封上的字,看邮票上的图案,看邮戳上的日期。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片叶子。梧桐叶,褐色的,边缘有点卷,叶脉清晰。叶子被压得很平,像是被人放在厚厚的书本下面压了很久。

他把叶子从信封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叶子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有一个小小的斑点,像是墨水渍,又像是叶子本身的颜色。他把叶子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给简渝潼发了一条短信:“收到了。”等了很久,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叶子。”还是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看着那片叶子。叶子静静地躺在桌上,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褐色的光泽。他想:他为什么寄一片叶子?是随便捡的,还是特意挑的?是想告诉他什么,还是只是不知道写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想,他寄了。那就够了。

他把叶子拿起来,放在实验记录本最后一页。本子是硬壳的,封面是黑色的,边角有点磨损。他翻开最后一页,把叶子放在纸面上,用手轻轻压了一下。叶子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有人在叹气。

他把手放在叶子上,没有拿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觉得不想拿开。叶子隔着纸张,传来一点点凉意,很淡,但确实在。他就那么压着,压了很久。

实验室里很安静。空调的风声,电脑主机的嗡嗡声,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窗外天快黑了,日内瓦湖面上最后一点光正在消失。他坐在那里,一只手压着那片叶子,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1999年,简渝潼坐在第三排靠窗,阳光打在他后颈那颗痣上。想起2001年,他在天台上写满公式,说“我会找到一种逆转时空的公式,然后重新回到你的身边”。想起2004年,他在火车站把校服披在他身上。想起2007年,他发烧的时候,他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想起那封信。他写了三个月的那封信,最后没有寄出去。他把它放在抽屉里,和那枚戒指放在一起。信里写了什么?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最后一句:“你给我的每一样东西我都留着,你忘了的那句‘谢谢’,我也留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压在叶子上,手指微微蜷曲。他忽然觉得这片叶子很重,重得他抬不起手。

那天晚上,他写了七页公式。

不是因为他需要写,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翻开实验记录本,找到一片空白页,开始写。写爱因斯坦场方程,写里奇曲率,写能量动量张量。那些公式他写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但那天晚上,他写错了。

第一页,第三行,符号写错了。他划掉,重写。第五行,指数写错了。他划掉,重写。第二页,第一行,张量的指标写反了。他划掉,重写。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都有错,每一行都要划掉重写。他写了七页,全是错的。

他看着那些被划掉的公式,划掉的地方像一道道伤疤,横七竖八地躺在纸上。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片叶子。它从哪里来?从县中的梧桐树上掉下来的,还是从别的地方?它在地上躺了多久?是被人踩过,还是被风吹到角落?他捡起它的时候,是弯着腰,还是蹲下来?他把它放进信封的时候,想了什么?

他想知道。但他不会问。他怕一问,就显得他太在意了。他怕一问,她就知道了他把一片叶子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睁开眼,看着那片叶子。叶子还压在实验记录本最后一页,他的手还放在上面,放了一个小时了。他把手拿开,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叶脉的形状。

他把实验记录本合上,把叶子夹在里面。然后他站起来,关掉电脑,关掉灯,走出实验室。

回到公寓,他洗了澡,躺在床上。睡不着。他翻来覆去地想着那片叶子。它现在在实验记录本里,压在第不知道多少页。明天他会把它拿出来,再看一遍,然后放回去。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他会一直看,一直看,看到叶子碎了,看到叶子变成粉末。

他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样东西。是简渝潼寄给他的第一封信。2004年的,信封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句话:“日内瓦今天下雪了。”他把信纸展开,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放回枕头底下。

他躺下去,闭着眼睛。他想:他今天寄了一片叶子。他收到叶子的时候是周五。周五,实验室没人。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把叶子压在实验记录本最后一页,压了一个小时,手没离开过。他写了七页公式,全是错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住这些细节。但他记住了。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从信封上的字迹,到叶子上的斑点,到他把叶子放在手心里时的重量。他都记住了。

他不知道的是,简渝潼寄出那片叶子之后,站在邮筒前面站了很久。

邮筒是绿色的,漆面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铁皮。他把信封投进去的时候,听见“咚”的一声,信封掉到了筒底。他站在那里,看着邮筒的投信口,看了很久。

他在想:他看到叶子的时候,会怎么想?会觉得莫名其妙吗?会觉得他在敷衍吗?会觉得他根本不想回他的消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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