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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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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钦抬起头,看着单殷帷。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棋局中看到对方走了一步自己没预料到的棋时,会有的那种光。不是认输,是重新评估对手。

“公主殿下,”他说,“您说臣在粮草里下毒。臣问一句——什么毒?”

“麦角。”

殿内又是短暂的一静。

麦角。这个词在朝堂上不常见。大多数人不知道什么是麦角,但曹钦知道。因为他就是下毒的人。那些士兵吃了三个月的毒粮,现在还在吃。那些疯了的人现在还在疯,死了的人已经死了。而曹钦跪在朝堂上,面白无须,一身蟒袍,像一个清白的、被冤枉的、忠君爱国的臣子。

“麦角,”曹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把刀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公主殿下,麦角这种东西,不是普通人能知道的。您是从哪里听说的?”

他在反咬。不是在否认,是在质疑信息来源。你一个深宫公主,从哪里知道麦角这种东西?谁告诉你的?谁在背后指使你?他在把水搅浑。

单殷帷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陈徽玉看到了——那是笑,但不是对着曹钦笑的,是对着曹钦身后那个人笑的。那个人站在曹钦身后五步远的地方,是刘安。

单殷帷在等刘安开口。

朝堂上的博弈,从来不是一对一。曹钦的敌人不是单殷帷,是刘安。单殷帷只是那把刀。刀出鞘了,接下来要问的是——谁握刀?谁握刀,谁就是曹钦真正的敌人。而刘安,就是握刀的人。

刘安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一堵矮墙,敦实、沉重、推不动。他的目光在游移,从单殷帷身上移到曹钦身上,又从曹钦身上移到赵剑锋身上。他在等。等什么?等曹钦露出破绽。等太后出手。等一个他等了很久的机会。

殿内的沉默越来越重了。重到赵剑锋都感觉到了。他换了个坐姿,身体从后仰变成了前倾,冕旒的珠子晃了一下,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刘安,”他开口了,“你怎么看?”

刘安的目光停住了。停在赵剑锋的脸上。然后他迈出一步——就一步,但从这一步里,陈徽玉看到了很多东西。他迈步的时候,左脚先动,右脚跟上,步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像量过的。每一步都踩在金砖的缝上,分毫不差。这个人走路都是算计过的。

“陛下,”他的声音粗犷,带着武将特有的那种沙哑,“臣以为,公主殿下既已拿出证据,就该查。粮草的事,臣多少知道一些。边关的将士,确实苦。臣在京营,每年都有逃兵。问他们为什么逃,他们说——不去边关,去了也是死。”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一字一句地斟酌。但陈徽玉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说“边关的将士确实苦”的时候,看了曹钦一眼。一眼,很短,但够用了。那一眼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我一直在看着你,今天,我不看了。

他在跟曹钦决裂。不是在今天,是在很久以前就决定的。今天只是执行。为什么是今天?因为今天有人先动了刀。他不需要做第一个动刀的人,他只需要做第二个。第一个会被反击,会被反噬,会死。第二个不会。

陈徽玉站在末位,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傅话关的信,单殷帷的折子,曹钦的跪下,刘安的迈步——每一步都在她的预料之中。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单殷帷的折子只是引子。真正动手的人不是单殷帷,不是傅话关,不是她自己。是刘安。只有刘安有足够的兵权,足够的耐心,足够的狠。只有刘安能扳倒曹钦。所以她要做的不是扳倒曹钦,是让刘安扳倒曹钦。让刘安以为单殷帷的折子是他的机会,让他主动跳出来,让他做那个动手的人。

她只需要站在末位,看着这一切发生。

赵剑锋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个沙漏在倒计时,滴答,滴答,滴答。殿内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在听那声音。曹钦跪着,脊背挺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额角有一根青筋在跳,很细,跳得很快,像一条被钩子钩住了的蚯蚓。刘安站着,目光终于不再移动了,停在赵剑锋脸上,像一个等待判决的人。

然后赵剑锋笑了。

那笑容出现在他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脸上,显得很不协调。像一个在梦里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看了你一眼,然后闭上了。你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你,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醒了,不知道他还会不会继续睡。

“查。”他说了一个字。

查。不是“交给刑部彻查”,不是“着三司会审”,就是“查”。谁查?怎么查?查多久?查出来怎么办?什么都没说。但这个字本身就是一把刀——交到了刘安手里。因为刘安最会“查”。他能把没有的事查成有的,也能把有的事查成没有的。就看他想查成什么样。而今天,他想把曹钦查成有罪。

曹钦站了起来。他没有等赵剑锋说“平身”,是自己站起来的。那个动作很慢,很稳,膝盖从金砖上抬起来的时候,蟒袍的下摆在地上拖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像蛇在爬行的声音。他站直了身体,整了整衣袖,转过身,看着刘安。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那一瞬,殿内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赵剑锋敲扶手的动作都停了。

“刘大人,”曹钦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查的时候,仔细些。”

“曹大人放心。”刘安说,声音同样不大,同样清晰,“臣一定仔细。”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像两把刀交击了一下,各自收回鞘里。刀没有出鞘,但陈徽玉听到了那一声交击——很轻,很脆,像冰裂。

朝会在午时散了。赵剑锋说了一声“退了吧”,站起来,龙袍的下摆拖过金砖地面,太监们立刻簇拥上去。他走了,从头到尾没有看单殷帷一眼,没有看曹钦一眼,没有看刘安一眼。他谁都不看,但他什么都做了——他让单殷帷在侧殿等着,让她念折子,让曹钦跪下,让刘安说话,说了一个“查”字。他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像一个人在棋盘上落子,不紧不慢,不慌不忙,但每一子都落在最关键的位置。

他不是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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