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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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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设在太和殿。

辰时的鼓声响过三通,百官鱼贯而入。陈徽玉站在队列的最末——她是驸马,没有朝参的资格,但今日她以“奏边事”为由请了特旨。赵剑锋批了,批得很痛快,痛快到不正常。一个连边关急报都懒得看的皇帝,为什么会痛快地批一个驸马临时上朝的请旨?除非有人提前打了招呼。除非那个人想让陈徽玉出现在朝堂上。

陈徽玉站在末位,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殿内。傅话关站在文臣之首,深青色的官袍洗得发白,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枯了但还立着的老树。他的位置离龙椅很近,近到只要赵剑锋稍微低头就能看到他的白发。但赵剑锋不会低头的。他坐在龙椅上,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冕旒的珠子垂在眼前,把他的表情遮去大半,只露出一张微微张开的嘴——像是在打哈欠的间隙中。

曹钦站在御案旁边,离赵剑锋最近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蟒袍,补子上绣着五爪蟒——僭越了,但没有人敢说。他的面白无须,身材清瘦,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更像一个退隐林下的文人墨客。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正常,像两盏烧得太旺的灯。此刻那两盏灯正盯着傅话关的后脑勺,像两条蛇盯着一只不知道自己在被盯着的青蛙。

刘安站在武将之首。御马监掌印太监,京营总督,手里握着京城最精锐的武装力量。他比曹钦矮半个头,但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一堵矮墙,敦实、沉重、推不动。他的面容粗犷,浓眉大眼,看起来像个粗人。但他的眼睛不粗——那双眼睛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弯刀。他从不盯着任何人看,他的目光总是在移动,从一个人的脸上滑到另一个人的脸上,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无声地游走,不动声色,不惊动猎物,但时刻在寻找下口的机会。

陈徽玉把这些人的位置、姿态、目光全部存进了脑子里。这是她在战场上学会的本事——在动手之前,先看清整个战场。谁站在哪里,谁在看谁,谁的手在动,谁的眼睛在躲。这些细节在战场上决定生死,在朝堂上同样如此。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太监的声音拖得老长,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从龙椅上方垂下来,把整座大殿勒得喘不过气。

话音刚落,单殷帷从侧殿走了出来。

她没有从殿外进来,是从侧殿。这意味着她不是来“上朝”的,是一直在里面等着的。她在里面等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陈徽玉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能在太和殿侧殿等人的人,只有一种:皇帝特许的人。赵剑锋特许她在侧殿等着,等着出来念一份奏折。赵剑锋知道她要念什么。他知道,但他没有阻止。为什么?

陈徽玉的目光在赵剑锋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冕旒的珠子遮住了他的眼睛,但她看到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很轻,很淡,像一个人在等着看一场好戏时会有的表情。

他知道单殷帷要弹劾曹钦。他没有阻止。他在等着看曹钦怎么接这一刀。

单殷帷走到殿中央,站定。大红色的礼服在晨光中像一团燃烧的火,步摇上的珠子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像冰裂一样的声音。她从袖中取出那份折子,展开,开始念。

“臣妹单殷帷,谨奏陛下。”

第一句话出来的时候,殿内的空气变了。不是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地变的,像水温慢慢升高,锅里的青蛙还没有感觉到水在变热。但陈徽玉感觉到了。她看到了傅话关的背脊又挺直了一寸,看到了曹钦嘴角的笑僵了一瞬,看到了刘安游移的目光停在了单殷帷身上。

“曹钦自掌司礼监以来,弄权误国,贪墨军饷,克扣粮草,以致边关将士饥寒交迫,卖刀买米,卖甲买盐。更有甚者,其在边关粮草中下毒,致将士中毒者数以百计,疯癫者数十人,死者不计其数。曹钦之罪,罄竹难书。臣妹泣血上奏,请陛下严惩曹钦,以正国法,以慰边关将士在天之灵。”

殿内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那一瞬里发生了很多事。赵更的目光从单殷帷身上移到了曹钦身上,又移到了赵剑锋身上,又移回了自己的笏板——他在三息之内看了四个人,最后选择了看自己的笏板,意思是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与我无关。傅话关没有动,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龙椅上方那个空无一物的地方,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刘安的目光终于停了,停在了单殷帷身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开了——但那两息里,陈徽玉看到了他眼尾那道细纹有一瞬间的抽动,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第一道光的表情。

曹钦没有说话。

他没有辩解,没有反驳,没有问“你凭什么这么说”。他只是站在那里,面白无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像。但他的眼睛变了。那两盏太亮的灯忽然暗了,暗到几乎要灭,然后在暗到极致的时候又猛地亮了起来——比之前更亮,亮得像两把从鞘里拔出来的刀。

他转过身,面朝单殷帷。

“公主殿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木板上,“您说臣克扣军粮,可有证据?”

“有。”单殷帷从袖中取出第二份折子——不是她写的那份,是抄本,顾延邢给她的那份抄本。“这是曹钦克扣军粮的账目。每一笔粮草的调拨时间、数量、经手人,都在上面。户部郎中钱永昌、兵部主事李维翰、仓场总督孙世明——曹钦的门生、姻亲、故旧,每一个人经手的粮草都有记录。从边关到京城,从粮仓到军营,每一粒米去了哪里,账上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把折子递给传旨太监。太监接过,呈到赵剑锋面前。赵剑锋没有看,随手翻了翻,放在御案上,像放一张废纸。

“曹钦,”他说,声音慵懒得像刚从午睡中醒来,“你怎么说?”

曹钦跪下了。

他跪下的时候,动作很慢,很稳,不像是在认罪,更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整座大殿都听到了。

“陛下,”他说,“臣冤枉。”

三个字个字。不多不少。不重不轻。这三个字从曹钦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质感——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一个人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时的语气,但每个字的下面都埋着一把刀。

“公主殿下说的这些事,臣一概不知。臣在司礼监,只管批红,不管粮草。粮草的事,是户部和兵部的事。公主殿下要弹劾,应该弹劾户部和兵部,不是臣。”

他把责任推给了户部和兵部。但户部尚书的弟弟是曹钦的门生,兵部主事的女儿嫁给了曹钦的侄子。推出去的东西,还是他的。只是拐了一个弯。这个弯拐得很妙,妙到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内情的人,根本看不出这个弯。

单殷帷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曹公公,户部郎中钱永昌是你的门生。兵部主事李维翰是你的姻亲。仓场总督孙世明是你的故旧。你说你不管粮草,你的门生、姻亲、故旧在管。他们管,就等于你在管。他们贪,就等于你在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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