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爷,”她说,“我今天来,是为了两件事。第一,谢你。薛明远死在你的城墙上,你替他收了尸,你替他守住了城。这份恩情,我记着。”
她顿了一下。
“第二,告诉你一件事。曹钦在粮草里下的毒,不只是慢性毒药。他还在另一批粮草里下了另一种毒。那种毒,不是让人死的。是让人疯的。”
陈徽玉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边关的士兵,有一些人在最近几个月开始出现幻觉、狂躁、攻击同袍的行为。兵部把这些案例归类为‘边关苦寒,将士思乡,心神紊乱’。但这不是思乡,是中毒。曹钦在粮草里加了麦角。麦角是一种菌,长在黑麦上,吃了之后会让人产生幻觉、四肢抽搐、精神错乱。严重的人会疯,会死。”
沈澜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读一份公文。但陈徽玉注意到,她说“疯”这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袖口。那个动作和顾延邢搓手指的动作不一样——顾延邢的搓是紧张,是克制,是压抑。沈澜的攥是痛。是那种想到了某个人、某件事、某个画面时,从骨头里涌出来的、无法控制的痛。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陈徽玉问。
“因为我查了兵部的档案。那些‘心神紊乱’的士兵,吃的都是同一批粮草。那批粮草的调拨记录被人为销毁了,但我找到了经手那批粮草的一个库丁。他活着,但疯了。不是中毒疯的,是吓疯的。他说他看到有人在粮仓里往粮袋里撒东西,撒完之后,那个人发现他在看,就走过来,笑着对他说——‘你什么都没看到。’”
沈澜停了一下。
“那个人的脸,他记得。是曹钦府上的管事。”
蝉鸣声在午后达到了顶峰。整条巷子被震得嗡嗡响,像是有一万只蝉同时在叫。阳光白得刺眼,白得像一张巨大的白纸,把所有颜色都吸了进去。
陈徽玉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血在倒流。不是凉,是热。是那种快要沸腾的、快要爆炸的、快要从身体里冲出来的热。她的兵在吃曹钦的粮。她的兵在中毒。她的兵在发疯。而她在京城,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站在一座精致的府邸门前,听一个人用平静的语气告诉她——你的兵正在变成疯子。
“沈御史,”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你有解药吗?”
沈澜看着她。
那双丹凤眼里终于有了波动。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照镜子的时候,发现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是另一个人。那个人也在看着她,也在经历着她经历过的一切。
“没有。”沈澜说,“麦角没有解药。毒发了就是毒发了。疯了的,不会好了。死了的,不会活了。”
她顿了一下。
“但还没有毒发的,可以救。只要他们不再吃那批粮草。”
陈徽玉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了一片暗红色。在那片暗红色中,她看到了青和城的城墙,看到了城墙上的裂缝,看到了裂缝下面那些正在吃饭的士兵。他们端着碗,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他们不知道那些东西会让他们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打仗,只知道守城,只知道听将军的话。
将军让他们吃,他们就吃。
将军没有让他们不吃。
“沈御史,”她睁开眼,“曹钦的那批粮草,是什么时候开始供应的?”
“三个月前。”
三个月。她的兵吃了三个月的毒粮。三个月,足够让一个人体内的毒素积累到不可逆转的程度。她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毒发了,有多少人正在毒发的路上,有多少人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忽然发疯,拿起刀砍向自己的同袍。
她不知道。
但她会知道的。当她回到青和城,当她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变得陌生,当她看到那些曾经和她并肩作战的人变成疯子——她会知道。
她不想知道。
“谢谢你。”她说。
沈澜看着她,看了很久。
“驸马爷,”她说,“你不用谢我。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薛明远。他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青和的将军是个好人’。他说的对。你是个好人。好人不该死,好人的兵也不该死。我帮不了所有人,但我能帮你。”
她转身走了。
鸦青色的背影在阳光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她走路的姿势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把尺子,每一步都迈得不大不小,不快不慢。那是一种在巨大的痛苦中依然保持体面的姿态,像一个在废墟上整理衣冠的人,告诉所有人——我还站着。
陈徽玉站在府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驸马。”
单殷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亲自来吗?”
陈徽玉没有回答。
“因为她要亲眼看看你。”单殷帷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府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她要看看,薛明远用命换来的这个人,值不值得她帮。她看了,她觉得值。”
陈徽玉转过身,看着单殷帷。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面容模糊在一片炫目的光中。陈徽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听到她的声音——依然低沉,依然沉稳,像大提琴的C弦。但这一次,那根弦上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柔软,是一种更细微的、像琴弓在弦上轻轻擦过时留下的、几乎听不到的余音。
“公主,”陈徽玉说,“你和沈澜——”
“我们是朋友。”单殷帷又打断了她,但这一次,她的语气不是防御,而是一种疲惫。像一个人被问了很多次同一个问题,已经懒得再解释了。“仅此而已。”
陈徽玉没有再问。
她跨过门槛,走进了驸马府。院子里,石榴花还在开。火红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格外刺目,像一小团一小团凝固的血。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干燥的热气,吹得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陈徽玉站在石榴树下,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几样东西——太后的信,曹钦的解药,顾延邢的证据,薛明远的话。四样东西,四把刀。刀已经在她手里了,但她还不知道该砍向谁。
或者——该砍向谁先。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一块被人精心擦拭过的琉璃。一朵白云从皇宫的方向飘过来,慢悠悠的,像一只吃饱了的羊。
她看着那朵云,忽然想起了蒙拉孟得。那个老狐狸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加固青和城的城墙,还是在清点粮仓里的粮食?是在等着援军到来,还是在等着她回去?
她都会回去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还有四把刀要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