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人,”她说,“你转告沈御史——薛明远的话,我听到了。我不会死。青和城不会丢。她的丈夫,不会白死。”
顾延邢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殿门口,停下来。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背影很瘦,肩膀不宽,腰很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直回来的竹子。
“驸马爷,”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显得有些遥远,“沈澜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不是最好看的,不是最聪明的——虽然她确实又好看又聪明——是最好的人。她值得一切好的东西。但我能给她的,只有这些——偷偷帮她查案,偷偷帮她送信,偷偷帮她做一些她不知道的事。她不知道我在帮她。她以为那些信是她自己查到的,以为那些证据是她自己找到的,以为那些解药是她自己弄来的。”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这个世上还有人在做对的事。这就够了。”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阳光里。月白色的背影很快被槐树林的影子吞没,像一滴水落进海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陈徽玉站在殿里,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驸马。”
身后传来声音。单殷帷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大提琴的C弦。但这一次,那根弦被拨动的时候,多了一层东西——不是颤抖,是一种更细微的、像弓在弦上轻轻擦过一下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变化。
陈徽玉转过身。
单殷帷从殿内的阴影里走出来,月白色的裙角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一尾鱼在水面翻了个身。她走到陈徽玉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那双沉静的、内敛的、像一潭清水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宝石。
“你一直在听。”陈徽玉说。
“嗯。”单殷帷点了点头。
“顾延邢这个人,”单殷帷说,“你以后要小心。”
“为什么?”
“因为他太干净了。”单殷帷走到陈徽玉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殿门外那片明亮的、晃眼的阳光。“一个七品小官,能弄到这些东西,能认识做跨国生意的人,能在曹钦和刘安的眼皮子底下做这么多事,还能不被人发现。这种人,要么是真的运气好,要么是——”
“是什么?”
“是他让所有人都觉得他运气好。”
陈徽玉转过头,看着单殷帷。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层瓷器般细腻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思考什么。
“你觉得他在骗我们?”
“不是骗。”单殷帷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轻到只有陈徽玉能听到,“是藏。他藏了很多东西。他藏在那些懒洋洋的表情下面,藏在那些不经意的动作里面,藏在那句‘捡的’里面。他不想让我们知道他在藏什么。但藏东西的人,总会留下痕迹。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会搓,他歪头只歪左边,他打的是水手结——这些都不是一个七品文官该有的习惯。”
陈徽玉看着她。她注意到这些了。在顾延邢说话的时候,在陈徽玉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些信上的时候,单殷帷站在暗处,一句话没说,但她看到了一切。
“公主,”陈徽玉说,“你的观察力很强。”
单殷帷转过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中撞在一起,距离很近,近到陈徽玉能看清单殷帷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驸马,”单殷帷说,“你的观察力也不差。你注意到他搓手指了,也注意到他歪头只歪左边了。你只是没有说。”
陈徽玉没有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窗外的槐树叶子甚至来不及落下一片。但那一瞬又很长,长到两个人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之前没有看到的东西——不是信任,不是依赖,不是任何可以被命名的东西。只是一种确认。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听到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不是来救她的,是和她走同一个方向的。她不需要知道那个人是谁,她只需要知道——那个方向是对的。
然后单殷帷移开了目光。
“走吧。”她说,“回府。你还有一个人要见。”
“谁?”
“沈澜。”
陈徽玉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不是让顾延邢来了吗?”
“顾延邢是顾延邢,沈澜是沈澜。”单殷帷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飘过来,被热浪扭曲了一下,但依然清晰,“她让他来,不代表她自己不来。她只是来得晚一点。”
陈徽玉加快脚步,跟上了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早上,我出门之前,收到了一封信。”单殷帷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沈澜写的。信上说——‘公主殿下,驸马从白马寺回来后,请她在府中等我。我有话要当面跟她说。’”
陈徽玉看着她。沈澜写给单殷帷的信。称呼是“公主殿下”,不是更亲近的称呼。这说明她们之间的关系没有陈徽玉以为的那么深。但又很深——深到沈澜可以在单殷帷出门之前把信送到她的案头。这意味着沈澜知道单殷帷的日程,知道她什么时候出门,知道她要去哪里。这不是普通朋友能做到的。
“公主,”陈徽玉说,“你和沈澜——”
“我们是朋友。”单殷帷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稳,但陈徽玉注意到,她的耳廓微微泛红。不是羞怯,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被人问起一段她不愿意多说的关系时,会有的那种防御性的反应。“仅此而已。”
陈徽玉没有再问。
两个人走出白马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槐树林的影子缩成了一小片,缩在每棵树的根部,像一滩滩墨色的水渍。蝉鸣声震耳欲聋,热浪从地面升起来,把远处的城墙扭曲成了波浪形。
她们走回驸马府的时候,府门前站着一个人。
不是仆人,不是管家。
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素面长衫,头上没有任何首饰,只用一根木簪绾着发髻。她的身量中等,站姿笔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清冷的、像冬天第一场霜一样的气质。她的面容清秀而冷峻,眉如远山,目若寒星,嘴唇薄而抿得紧。
沈澜。
她站在驸马府的门前,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朱红色的门板上,又细又长,像一把立在地上的剑。
看到陈徽玉和单殷帷走过来,她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驸马爷,公主殿下。”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木板上,干脆利落,不留余地。这声音里有战场上的硝烟味,有深夜查案时油灯燃烧的味道,有失去丈夫后一个人站起来继续走路时膝盖磕在地上的味道。
陈徽玉走到她面前,停下。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阳光从她们之间穿过,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同一个方向上,一左一右,像两条平行的线。
“沈御史,”陈徽玉说,“请进。”
沈澜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丹凤眼里没有审视,没有打量,没有陈徽玉预想中的一切。只有一种安静的、坦然的、像一潭死水一样的平静。但死水下面,有暗流。那暗流的名字,叫薛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