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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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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徽玉的手指攥紧了信纸。

牡丹。

太后的印章。

她见过,在慈宁宫的那封信上,右下角盖着的就是这朵牡丹。一模一样的纹样,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位置。

“这是从哪里来的?”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纸在她手里微微发抖。

“从沙蕃来的。”顾延邢的语气依然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陈徽玉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殿内某个没有焦点的方向——像是在避免与她对视,又像是在避免与任何人发生任何形式的直视。“我有个朋友在沙蕃做生意,做皮毛和药材的生意。这封信是他从蒙拉孟得的一个幕僚手里买来的。蒙拉孟得身边有很多人,打完仗之后就会把手里的一些‘纪念品’拿出来卖。这封信是其中一件。”

“你花了多少钱买的?”

“没花钱。”顾延邢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陈徽玉注意到了——那个笑容和单殷帷在慈宁宫佛堂门口的笑容很像,都是那种“这不是笑但我拿它当笑用”的表情。但有一点不同:单殷帷的笑是冷的,像冰面上的反光;顾延邢的笑是温的,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茶,不烫了,但还温着。“我那个朋友欠我人情。他说用这封信还。我说不够,他后来又加了两箱上等的鹿茸。我觉得勉强够了。”

他说“勉强够了”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炫耀,而是一种像是一个人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情之后,轻轻松了一口气,但又不允许自己松太多。

陈徽玉看着他。

一个七品经历司经历,一个月俸禄不过几两银子。他朋友做皮毛药材生意,能随手送出两箱上等鹿茸——这种朋友不是普通朋友。能让人欠下这种人情的人,也不是普通人。

“顾大人,”她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延邢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很小,和他整个人给人的懒洋洋的感觉是一致的——不是刻意做出来的,是他骨子里就带着的那种松弛。但陈徽玉注意到,他歪头的方向是左边,而且每次都左边。不是右边,只有左边。这种微小的固定习惯,是一个人试图控制自己外在形象时留下的痕迹——他在刻意维持某种“随意”的感觉。

“驸马爷,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因为我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我每天都在问——顾延邢,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都察院那个整天抄文书、见了上官就点头哈腰、连大气都不敢出的七品小官吗?还是——”他顿了一下,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锐利,不是锋利,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水底的暗流一样的东西。“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从莲台上拿起一个包袱,递给陈徽玉。包袱不大,用一块蓝布包着,打了一个很紧的结。打结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普通的死结,是一种水手结,越拉越紧,但会解的人一拽就开。这种结在京城很少见,在边关的船夫和水军中常见。陈徽玉在青和城见过,有一个老兵以前在漕运上干过,打的结就是这个样子的。

她把那个结在脑子里存了一下,然后解开。

里面是一叠信。不是一封,是一叠。每一封都是抄本,每一封都有那朵牡丹的印章。她快速地翻了一遍——有的是给沙蕃的,有的是给北境某个守将的,有的是给某个她没听说过的人。内容各不相同,但主题只有一个:让青和城丢。

不是让沙蕃赢,是让青和城丢。这两个不是一回事。沙蕃赢了,沙蕃得利。青和城丢了,得利的不只是沙蕃——还有朝堂上的某些人。城丢了,守将就要被问责。守将被问责,就可以换人。换了人,就可以把边关的兵权握在自己手里。

陈徽玉抬起头,看着顾延邢。

“这些信,你从哪里来的?”

“从各处来的。”顾延邢说,“有的是买的,有的是换的,有的是——”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那个弧度比之前的笑容大了一点点,但还是很小,小到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捡的。”

他说“捡的”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但陈徽玉注意到,他的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搓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一种像是想起了某件不太愉快的事情、但又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他在想的那种下意识动作。

“驸马爷,这些信,每一封都是真的。印章是真的,笔迹是真的,内容是真的。太后和沙蕃通信,出卖青和城的情报,这件事,铁证如山。但你要想清楚——拿到证据,和用证据,是两回事。这些信现在在你手里,你是打算把它们交给陛下,还是打算自己留着?”

陈徽玉把信叠好,重新包进蓝布里,收进怀中。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些?”

顾延邢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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