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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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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寺在城东,出东门过护城河,再走两里地,在一片槐树林的后面。寺不大,年头却不短,据说前朝一位失宠的妃子在这里削发为尼,后来妃子死了,寺就荒了。现在的白马寺没有和尚,没有香火,只有几间漏雨的殿和一座快要塌掉的塔。偶尔有几个赶路的人在门下避避雨,歇歇脚,然后就走了。没有人在这里久留。

巳时。

陈徽玉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她没带随从,也没穿官袍,只穿了一件半旧的石青色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看起来像个寻常的武人。单殷帷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今天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素面长裙,头上还是那支白玉簪,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朵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莲花。

两个人走了一路,几乎没有说话。只在出东门的时候,单殷帷说了一句“往北”,陈徽玉就往北拐了。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商量的余地,就像一个打了很久的仗、配合了很多次的队伍,不需要言语就能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种感觉很奇怪。陈徽玉在边关跟周奉先配合了三年,才有这种默契。而她跟单殷帷认识不过几天。

槐树林在晨光中投下斑驳的树影,地上的光影碎得像一地破了的瓷片。陈徽玉踩在那些碎影上,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在战场上学会了无声行走,这是斥候的基本功。但单殷帷走在她身后,脚步也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陈徽玉注意到了这一点。她没有回头,没有问,只是在心里记下了。

寺门是敞开的。说是门,其实就是两根石柱和一块快要掉下来的横匾,匾上“白马寺”三个字的金漆已经剥落殆尽,只剩下浅浅的刻痕,要仔细看才能辨认出来。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有一尺多高,踩上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正殿的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漆皮翘起来,风一吹就啪啪作响。

殿里有人。

陈徽玉在门口停了一下,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刀是她从边关带回来的那把,刀鞘上的皮已经磨得发白,刀刃上还有好几处卷口没来得及磨平。在京城,她本不该带着刀出门,但她不是那种会听“不该”的人。

“来都来了,不进来坐坐?”

殿里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招呼客人喝茶。不是紧张,不是戒备,甚至不是客气。就是一种——随意的、松弛的、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感觉。

陈徽玉推开门。

殿里很暗,只有从破损的窗棂里漏进来的几道光。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无数细小的金色虫子。殿中央原本应该有佛像,但现在只剩下一座空空的莲台,莲台上的漆也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胎。莲台旁边靠着一个人。

那人一条腿支着地,另一条腿随意地曲着,脚尖点在地面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度放松的姿态。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和单殷帷今天穿的几乎同色,但质料差了很多,是那种洗了很多遍、已经看不出原本质地的棉布。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块成色很一般的青玉佩,玉质浑浊,雕工粗糙,像是地摊上随手买的。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像一个在书院里读书读到一半跑出来透气的学生。但他的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忧郁,不是深沉,而是一种像是长久地浸泡在某种情绪里、被泡得发皱、又被小心翼翼地熨平了的感觉。

“都察院经历司经历,顾延邢。”他直起身,拱手行了一礼,动作规矩到无可挑剔,但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随意,像是在告诉你“我不是在讨好你,我是在行礼而已”。

“见过驸马爷。”

“顾大人。”陈徽玉还了一礼,“你约我来这里,说是有事相告。”

顾延邢点了点头,目光从陈徽玉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单殷帷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陈徽玉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单殷帷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低垂,像是在表达“我不该直视公主”的敬意。但那个低垂的动作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公主殿下。”他又行了一礼,这一次比刚才更深一些,但依然不是那种卑躬屈膝的深,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让人觉得舒服的深。

单殷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顾延邢脸上停留的时间比顾延邢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瞬。那一瞬里,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嘲讽,是一种极快的、几乎看不清的抽动,像一个人在确认某件事。

陈徽玉把这个细节存进了脑子里。

“顾大人,”她说,“可以说了。”

顾延邢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过来。纸是上好的宣纸,泛着淡淡的米黄色,纸质细腻,一看就不是普通衙门里用的那种粗糙的公文纸。陈徽玉接过来,展开。

是一封信的抄本。

信是用沙蕃文写的,但旁边用蝇头小楷逐字逐句地标注了汉文翻译。字迹工整漂亮,每一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像是临帖多年的人才有的功力。但陈徽玉注意到——字迹太工整了。工整到不像是在抄写一份证据,更像是在完成一件作品。这种工整里有一种克制,一种把情绪压到最低、不让任何多余的东西流露出来的克制。

陈徽玉的沙蕃文是在边关学的,勉强能看个大概,但有了旁边的标注,她一眼就看明白了。

信的内容很简单:青和城东城墙下土质松软,宜挖地道。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印章——一朵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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