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赐婚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朝堂上又是一片欢腾。官员们纷纷上表祝贺,说陛下圣明、太后慈爱、公主与将军天作之合。傅话关上了一道贺表,措辞中规中矩,看不出任何态度。赵更上了一道贺表,写了一大堆漂亮话,核心意思只有一个——“臣附议”。曹钦没有上贺表,但派人送了一份厚礼到客栈,礼品单上列着金银绸缎各若干,价值不菲。
陈徽玉把那份礼品单看了两遍,然后把它折好,收进怀里。
曹钦送的不是礼,是提醒。提醒她欠着人情,提醒她该还了。
她还不知道该怎么还。但她知道,还的时候,一定不会太愉快。
客栈的房间里,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青和城的地图。地图上被她用炭笔画满了标记——城墙的裂口、粮仓的位置、兵力的部署、沙蕃营地的方位。她盯着那张地图,脑子里在推演蒙拉孟得下一次进攻的时间、路线、兵力。
门被敲响了。
“进来。”她说。
门开了,单殷帷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换了一支碧玉簪,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明亮了一些,像一朵在阳光下慢慢展开的花。
“在看什么?”她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地图。
“青和城的地图。”陈徽玉没有遮拦。她已经决定信任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妻——至少在外人面前,她们是恩爱夫妻,关起门来各过各的。但在那张地图面前,她不想说谎。说谎太累了,她已经累够了。
单殷帷看了一会儿地图,然后伸出手,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
“这里,”她说,“你为什么把主力放在东门?”
陈徽玉抬起头,看着她。
“蒙拉孟得上次是从东门攻城的。他的重甲骑兵走的是东门,挖地道进的是东门,金狼大纛也一直放在东门外。他下次进攻,还会从东门来。”
“不一定。”单殷帷说,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东门滑到了北门,“青和城的北门外面是山,山后面是平原地带。沙蕃的骑兵擅长在平原上作战,北门外的平原比东门外更大、更平坦,更适合骑兵冲锋。他上次从东门打,是因为东门离他的补给线最近。但如果他的补给线变了呢?”
陈徽玉的瞳孔微微收缩。
补给线。
她一直在想蒙拉孟得会从哪里打,但从来没有想过他的补给线会不会变。沙蕃的补给线是从北边来的,走的是北门外的平原。东门外的路窄,山多,运粮车不好走。上次蒙拉孟得从东门打,是因为他的补给站设在东门外三十里的一个小寨子里。但如果他把补给站往北移——
“他会在北门外设一个新的补给站。”陈徽玉说,“然后把主力从东门调到北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从东门打,因为他上次就是从东门打的。但实际上,他会从北门打——从所有人最想不到的地方。”
单殷帷点了点头,收回手指。
“你是个好将军。”她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你太久没有回京城了。京城的人想事情,和边关的人想事情,不是一种想法。你在边关学到的那些东西——怎么打仗,怎么守城,怎么跟敌人周旋——在京城用不上。京城的人不跟你正面打,他们从你看不到的地方下手,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陈徽玉看着她。
“你是在说沙蕃,还是在说朝堂?”
单殷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六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甜味。她站在窗前,背对着陈徽玉,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陈徽玉的脚下。
“陈将军,”她说,“你在边关的三年,太后一直在关注你。她不止一次在朝堂上提起你的名字,说你是本朝难得的将才。但她从来没有给过你一兵一卒,因为她要你输。”
陈徽玉的手指猛地收紧。
“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输了,你才会回来。只有你回来了,她才能用你。一个赢了的人,不需要任何人。一个输了的人,才会跪下来求人。”单殷帷转过身,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面容模糊在一片炫目的光中。
“你不是赢了青和之战吗?太后告诉你,你赢了。但她没有告诉你——她才是让蒙拉孟得挖那条地道的人。”
陈徽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沙蕃的地道,不是蒙拉孟得自己想出来的。是有人给他递的消息。消息的内容是——青和城的东城墙下面,土质松软,适合挖地道。这个消息,是从京城送出去的。送消息的人,是太后的人。”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
陈徽玉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倒流。她在断崖边上用石头骗沙蕃骑兵跳崖的时候,以为自己赢了。她从暗渠爬回城里救出三百多个伤兵的时候,以为自己赢了。她活着回到京城、站在太后面前、拿到了药材和军医的时候,以为自己赢了。
她什么都没赢。
从一开始,她就在太后的棋盘上。她的每一次胜利,都在太后的计划之内。她的每一次失败,也在太后的计划之内。她以为自己在跟蒙拉孟得打仗,但实际上,她只是太后和蒙拉孟得之间的一颗棋子。太后让蒙拉孟得挖地道,蒙拉孟得就挖了地道。太后让她丢城,她就丢了城。太后让她回京,她就回了京。太后让她娶公主,她就得娶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