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徽玉沉默了片刻。
她可以选择说漂亮话。说“将士用命、陛下洪福”,说“虽有小挫、终成大捷”,说任何一句在朝堂上不会得罪人的话。太后不会拆穿她,不会追问,甚至不会表现出任何不满。这些话会说出去,然后消散在慈宁宫的空气里,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她不想说漂亮话。
“不从战报上看,”她说,“是败。三千二百人,剩四百。城守住了,但墙塌了,粮空了,兵器没了。蒙拉孟得退兵三十里,不是打不过了,是回去等人。等他的援军到了,他会再来。到时候青和城拿什么守?拿命守。但命已经不够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陈徽玉注意到了——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佛珠在指间悬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转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说得对。”太后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音调比之前低了一点点,像一把琴的弦被人拧紧了一分,“三千二百人,剩四百。这个账,兵部不会算,户部不会算,曹钦不会算,刘安不会算。只有你算。因为那三千二百人,是你的兵。”
陈徽玉的手指微微收紧。
“太后娘娘,臣有一事相求。”
“说。”
“青和城的伤兵,八百多人,有一半以上伤口感染,高烧不退。臣需要药材——金创药、麻沸散、黄芪、当归,什么都要。臣还需要军医,至少二十个。臣在边关三年,军医从没超过五个,五个军医要治三千个人,治不过来,也治不好。”
她看着太后的眼睛。
“臣知道,这些东西不在兵部的清单上,不在户部的账目上,不在任何一份公文里。但臣的兵需要它们。太后娘娘,臣不求赏赐,不求升官,只求这些。”
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
佛珠在她手里转动,一颗一颗,不紧不慢。殿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整齐的光栅,把整座大殿切成明暗相间的条纹。陈徽玉坐在其中一道光栅里,阳光照在她的左臂上,绷带下面的黄色渗出物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陈将军,”太后终于开口了,“你知道哀家为什么要见你吗?”
“臣不知。”
“因为你在曹钦府上待了半个时辰,拿了曹钦的东西,欠了曹钦的人情。哀家想知道,你是不是曹钦的人。”
这句话说得太直接了,直接到不像是一个深宫太后会说出来的话。朝堂上的人说话,从来都是绕着弯子、裹着糖衣、藏在客气话后面的。太后把这一层全部剥掉,露出最里面的骨头,摆在陈徽玉面前。
陈徽玉没有退缩。
“臣不是任何人的。”她说,“臣是青和城的守将。臣欠曹钦的人情,臣会还。但臣不是曹钦的人。”
“那你是什么人?”
“臣是陈徽玉。”
太后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温暖,不是感动,甚至不是认可——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下了一辈子棋的人,忽然在棋盘上看到了一步自己从没想过的棋。不是惊喜,是审视。她在重新评估陈徽玉的价值。
“好。”太后说,“你是什么人,哀家知道了。现在哀家告诉你,哀家是什么人。”
她放下佛珠,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亮得像两把刚从鞘里拔出来的刀。
“哀家是这个朝堂上,唯一能帮你的人。曹钦给你粮草,是因为他想要你的兵。刘安给你兵器,是因为他想要你的城。傅话关给你讲道理,是因为他想要你的支持。他们给你的一切,都要你还。但哀家不一样——哀家给你的,不用还。”
“为什么?”
“因为哀家要的不是你的兵,不是你的城,不是你的支持。”太后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陈徽玉一个人能听到,“哀家要的是这个天下不乱。你守青和,就是在帮哀家守这个天下。所以哀家帮你,天经地义。”
陈徽玉看着太后,没有说话。
她在判断。她在边关三年,学会了判断一个人说的话是真是假。蒙拉孟得每次在阵前喊话,说要给她一条活路、只要投降就保她荣华富贵,她从来不信。不是因为蒙拉孟得不会兑现,而是因为——在战场上,敌人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但在朝堂上,敌人的话,一个字也不能信。盟友的话,同样不能信。因为朝堂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太后的话听起来很美——“哀家给你的,不用还”。但天底下没有不用还的东西。太后说不用还,只是因为她要的“还”不是粮草、不是兵器、不是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她要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比粮草和兵器更昂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