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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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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

慈宁宫的门比她想象的要小。

陈徽玉站在宫门前,看着那两扇不起眼的朱漆木门,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在边关三年,听过无数关于这座宫殿的传言。有人说太后吃斋念佛,不理世事;有人说太后垂帘听政,权倾朝野;有人说太后不过是个寻常老妇,被曹钦和刘安架空了;有人说太后才是这朝堂上真正的掌舵人,赵剑锋不过是她手里的一枚棋子。

她不知道哪种说法是真的。但她知道,今天她走进这扇门之后,至少会知道其中一种。

“陈将军,请。”引路的小太监躬着身子,声音尖细,像一根针在玻璃上划。

她跨过门槛。

慈宁宫的院子比她想象的要大。青砖墁地,打扫得一尘不染,院中种满了牡丹,红的白的粉的紫的,开得正盛,在晨光中像一片铺在地上的锦缎。花丛中有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小径的尽头是一座小小的佛堂,佛堂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淡淡的檀香味。

陈徽玉的目光从佛堂上移开,扫过整个院子。她的眼睛是在战场上训练出来的——无论走到哪里,第一件事就是观察地形。院子有三个出口:正门、通往佛堂的侧门、以及西北角一扇不起眼的角门。院墙高约两丈,墙上没有垛口,不便于防守。院子里没有遮蔽物,如果有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冲进来,院子里的人无处可躲。

她把这个信息存进脑子里,然后跟着小太监走进了正殿。

正殿比院子小。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富丽堂皇的陈设,只有一张紫檀木的长榻,榻上铺着藏青色的坐垫,坐垫上坐着一个女人。女人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步摇上的珠子在晨光中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是昨天在曹府门口见到的那个女人。

这个女人更老。不是年龄上的老——她的面容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细腻,眉目清秀温婉,看起来不过五十出头。但她的眼睛老。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往里看,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看不到井底有什么。井水是死的,没有波澜,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恒定的、不变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寂静。

太后。

陈徽玉跪下,行礼:“臣陈徽玉,叩见太后娘娘。”

“起来。”太后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珠子落在玉盘上,“过来,让哀家看看你。”

陈徽玉站起来,走上前,在太后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硬,坐上去不舒服,她坐得笔直,背脊没有靠在椅背上。

太后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左臂上,从左臂移到她的手上。陈徽玉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暗色痕迹——那是血渗进指甲缝里留下的,再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打了三年?”太后问。

“三年零两个月。”

“手上的茧子,三年可磨不出来。”太后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你从小学武?”

陈徽玉顿了一下。她从小学武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她的父亲陈怀远是武将出身,官至都指挥使,在她十二岁那年病故。父亲死后,她跟着父亲的旧部继续练武,练到十八岁,弓马娴熟,刀法精湛,比大多数男子都强。但这些东西在她请缨去北境之前,没有任何人关心过。

“是。”她说,“家父陈怀远,曾任都指挥使。”

太后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陈徽玉注意到,她的手指在佛珠上停顿了一瞬。只是短短一瞬,快到如果不是在战场上训练出了超常的观察力,根本不会注意到。

“陈怀远的女儿。”太后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味什么,“你父亲当年在军中,有个绰号叫‘陈铁头’,说他打起仗来不要命。你像他。”

陈徽玉没有说话。

“但你比他聪明。”太后继续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自家人聊天,“你父亲只会打仗,不会做人。所以他死得早。你不一样——你在边关打了三年,把一座快塌的城守住了,把几千个兵带出来了,现在活着回来了。你比你父亲强。”

这句话听起来是夸奖,但陈徽玉从里面闻到了别的味道。太后提到她父亲,不是随口一提,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从哪里来,我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这不是叙旧,这是亮牌。

“太后娘娘过誉。”陈徽玉说,“臣不过是尽了本分。”

“本分。”太后把这个词放在嘴里嚼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她的人一样——表面温婉,内里冰冷,像一把裹在丝绸里的刀。“这朝堂上,知道‘本分’二字怎么写的人,不多了。”

她捻着佛珠,一颗一颗,不紧不慢。

“陈将军,你觉得这次青和之战,胜了还是败了?”

陈徽玉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个问题,从她进城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被人用各种方式问。兵部的塘报说是胜,朝堂上的官员们说是胜,连曹钦都说是胜。但没有人问她——你觉得是胜是败?

“从战报上看,是胜。”陈徽玉说。

“从战报上看。”太后重复了这五个字,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层,“那不从战报上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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