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话关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年轻的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她不只是有勇气,她是有准备。她把对手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把每一步的风险都计算过了,然后才决定往前走。这种人不会因为恐惧而退缩,也不会因为热血而冲动。她走每一步都是冷的,像一把刀,握刀的手永远不抖。
“你既然知道这些,”傅话关的声音压得很低,“为什么还要做?”
沈禹锦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槐树的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远处,京城的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小贩的吆喝声、马车的辘辘声、行人的说笑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种属于和平年代的、温暖的、让人想打瞌睡的喧嚣。
“傅相,”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听到这些声音了吗?”
傅话关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些声音,”沈禹锦说,“边关听不到。边关只有号角声、厮杀声、哭声。我丈夫薛明远在边关待了一年零四个月,他给我写的最后一封信里说,他已经不记得鸟叫是什么声音了。不是边关没有鸟,是他听不到了。
他的耳朵在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就被炮声震坏了,之后他一直听不太清。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因为他怕说了之后,军医会让他退到后方。他不想退到后方。他觉得那是逃兵。”
她转过身,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薛明远不是英雄。他只是个普通的读书人,读了几本兵书,觉得自己能打仗,就去了。他死得很普通,不是死在冲锋的路上,是在城墙上被流矢射中了脖子,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就倒下了。他的尸体被埋在城墙下面,连个墓碑都没有。”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只是一丝,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她重复了一遍傅话关的问题,然后给出了答案,“因为我不想让薛明远的死变得毫无意义。不是因为他是我的丈夫,是因为他是边关那几万人中的一个。他们每一个人的死都应该有意义。如果没有,那我们就应该让那些造成这一切的人,替他们把这意义补上。”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傅话关慢慢地站起来,从袖中取出那份奏折,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奏折的封皮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做一个最后的决定。
“这份奏折,我会再找机会递上去。”他说,“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查一个人。”
“谁?”
傅话关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个名字:“刘安。”
沈禹锦的眉头微微一动。
刘安。
御马监掌印太监,京营总督。
宫变的另一位功臣,曹钦的盟友,但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像表面上那么铁板一块。曹钦管司礼监,掌握批红大权,是内廷的第一人;刘安管御马监,掌握京营兵权,是京城武装力量的实际控制者。两个人一个管笔,一个管刀,互相制衡,互相牵制,也互相提防。
“曹钦的事,表面上是贪腐,根子上是权斗。”傅话关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拆解一个复杂的绳结,“军粮的克扣,盐税的流失,官员的卖官鬻爵,这些都是表象。真正的核心是——曹钦在用这些钱养自己的势力,而刘安在看着。他为什么看着?要么是他拿了曹钦的好处,要么是他等着曹钦犯错。”
“你要我查他们之间的矛盾?”沈禹锦问。
“我要你找到刘安的命门。”傅话关说,
“曹钦的命门是钱,刘安的命门是权。曹钦怕的是有人动他的钱袋子,刘安怕的是有人动他的兵权。如果能找到一件两人都想要、又都不想让对方得到的东西——那就是他们之间的裂缝。顺着这道裂缝往下挖,你就能挖到宫变那一夜的真相。”
宫变那一夜。
沈禹锦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一拍。她没有让任何情绪浮上脸面,只是点了点头,将傅话关的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几遍,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傅相为什么相信我?”
傅话关看着她,那张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悲悯,有无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把一个很重的担子交给一个不该扛它的人时才会有的那种愧疚。
“因为你是沈鹤亭的女儿。”他说。
沈禹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
“你父亲的事,”傅话关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一些。不多,但足够让我知道他死得不干净。而那个让他死得不干净的人,和现在让边关将士饿着肚子打仗的人,是同一个。”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拿起桌上那份奏折,重新放回袖中,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处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了一句话:
“沈御史,小心刘安。那个人比曹钦更危险。曹钦贪,贪的人有弱点。刘安不贪,不贪的人——没有弱点。”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