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傅话关的奏折没能递上去。
不是因为他没写,也不是因为他没去。他寅时三刻就起了床,沐浴更衣,把那封写好的奏折仔细收进袖中,乘轿赶往宫门。卯时正,宫门开启,他随着文武百官鱼贯而入,站在了太和殿前他站了四十多年的位置上。
然后他们告诉他,今日不朝。
“陛下龙体欠安,免朝一日。”传旨的小太监站在丹陛上,声音尖细,拖得老长,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勒在所有人的脖子上。
傅话关抬起头,看了一眼太和殿紧闭的大门。龙体欠安。昨儿个还好端端地坐在龙椅上打哈欠,今天就不安了?他昨夜一宿没睡,反复斟酌奏折上的每一个字,想着今天要如何措辞才能既让皇帝听得进去,又不至于激怒曹钦一党。他甚至演练了好几遍,对着书房里那面模糊的铜镜,一句一句地念给自己听。
现在不用了。
“傅相,请回吧。”赵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觉得他不是在幸灾乐祸,但也刚好不够让人觉得他是真心的。“陛下这几日身子乏,怕是要歇几天。边关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不急在这一时。
傅话关转过头,看着赵更。赵更的官袍是新做的,料子极好,暗纹织金的云雁补子在晨光中微微发亮。他的脸保养得宜,五十出头的人看起来不过四十,下颌线紧致,眉目间有一种在官场浸泡多年才能培养出来的、恰到好处的温润。
“赵大人,”傅话关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边关的将士每天都有几十上百人死去,你说不急在这一时?”
赵更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傅相误会了。”他的声音依然温和,“我的意思是,陛下圣明,自然会有决断。我们做臣子的,该说的说了,该写的写了,剩下的就看陛下的意思。何必把自己逼得太紧?傅相年事已高,还是要保重身体。”
年事已高。
傅话关听出了这四个字里的意思。不是关心,是提醒——提醒他老了,提醒他该退了,提醒他在这个朝堂上,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头子翻不起什么浪。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宫门。
轿子走到半路,他忽然掀开帘子,对轿夫说:“不去府里,去都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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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察院在棋盘街东侧,青砖灰瓦,门脸不大,但门口的两只石狮子雕得极有精神,张着嘴,像是随时要吼出声来。傅话关到的时候,天色尚早,院门刚开,几个低阶御史正在前院洒扫,见他来了,慌忙行礼。
“沈禹锦沈御史在不在?”他问。
洒扫的御史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轻的指了指后院:“沈大人在后堂,傅相稍候,下官去通报——”
“不必。”傅话关径直往后走。
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经过一道月亮门,走进了后堂。后堂比前院安静得多,院子里种了两棵槐树,枝叶茂密,把晨光筛成一地碎金。沈禹锦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在看,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傅话关,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行了一礼。
“傅相。”
“今日免朝。”傅话关开门见山,“我的折子递不上去了。”
沈禹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甚至可能比傅话关更早。她侧身让开门口:“傅相请进。”
后堂的陈设很简单。一张长案,两把椅子,墙角一个书架,书架上没有几本书,倒是堆了不少卷宗和账册。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长得不太好,叶子有些发黄。沈禹锦给傅话关倒了杯茶,茶汤颜色很淡,像是泡了好几泡的陈茶。
“曹钦的人在盯着我。”沈禹锦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昨天我从傅相府上出来,回去的路上有两拨人跟着。一拨是东厂的番子,一拨是曹钦的私仆。东厂的人跟到街口就撤了,曹钦的人一直跟到我进了家门。”
傅话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你知道有人跟着你?”
“知道。”
“那你还来?”
沈禹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甚至称不上坚定,只是一种很纯粹的、不带任何修饰的坦然。
“傅相,边关的将士每天都有几十上百人死去。被跟几天算什么?”
傅话关沉默了。
这句话是他刚才在宫门口对赵更说的,沈禹锦不可能听到,但她说的几乎一字不差。不是巧合,是因为他们看到的是同一个事实——边关在死人,而京城的人在磨蹭。
“你的那份东西,”傅话关放下茶杯,“我昨夜又看了一遍。你列的十二个人里,有九个是曹钦的门生故旧,两个是曹钦的姻亲,最后一个是曹钦本人。这份名单一旦递上去,就是跟曹钦正面宣战。”
“我知道。”
“你知道曹钦上一个对手是怎么死的吗?”
“王正言。去年秋天。流放岭南,死在路上。”沈禹锦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还知道王正言的罪名是曹钦的人捏造的,证据是假的,证人是收买的,案子是刑部三日内审结的。负责审理此案的刑部侍郎叫杜明礼,是曹钦的干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