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夜色苍茫。
黑暗中,纪欢倏然睁眼。
清醒得毫无预兆,连她自己都愣了一瞬。她知道自己的睡眠向来浅,可也从没这样——像被什么猛地从梦底拽出来,意识赤裸裸地摊在黑暗里。
四周是实心的黑,压着眼睛。
纪欢没打算动。闭眼,躺平,等睡意重新漫上来。
但它不来。
她就那么干耗着,脑子清明得像一面擦过的镜子。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床尾。被单窸窣。
旧楼嘛,老鼠总是有的。过会儿就走了。
纪欢在心里替那声音编好了来路和归途,身体却没跟着信——小腿裸露的皮肤上,忽然扑来一股气息。
温的,潮的,带着活物才有的节律。
是呼吸。
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她的脚边呼吸。
一瞬间,纪欢头皮绷紧了。不是怕,是烦。她最恨睡觉被人打扰,恨到骨子里。过了几秒,那气息还在,一下一下拂着她的小腿,执拗得像个恶意的玩笑。她决定动手。
猛地坐起来。
然后她看见了。
那不是老鼠。
床尾蹲着一个人形的轮廓,光裸的,白的。在她坐起的同一秒,对方也僵住了。
纪欢的尖叫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开始只是气声,往后退时才真正炸开,一声比一声尖利。她退到床头,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而那个人——那个裸身的人——没有像绿色美女那样扭曲、变形、扑过来。
他连滚带爬地跑了。
脚步声跌跌撞撞穿过房间,撞上什么,又爬起来,消失了。
纪欢还在叫。
漆黑空荡的房间,她的声音撞在四壁上弹回来,像溺水的人朝四面八方挥手。她祈祷有人出现,什么人都行,只要能帮她把灯打开。
没有人来。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视线模糊的间隙里,她看见了光。
周燃冲进来,拍亮开关。
光像一盆冷水泼下来,浇出房间所有的轮廓。纪欢缩在床头,裹着被子,浑身发抖,眼眶里还在往外涌泪。她看见周燃的那一刻,像溺水的人终于摸到了岸。
“有……有人……”她指着门,手指和声音一起颤,“刚刚……就在我床尾……”
周燃转身就冲了出去。
门虚掩着。客厅,走廊,空无一人。
他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会儿,走廊笔直地通向黑暗,什么都没有。他把门关好,落锁,转身回来。
用被子把纪欢裹住,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儿。”
他的声音很轻,胸腔的震动贴着纪欢的耳朵。她靠在那上面,像靠着一堵会呼吸的墙。
过了很久,久到纪欢的呼吸不再打颤,周燃才问:“是什么样的人?”
“没……没穿衣服……短发……我不知道……”纪欢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他没穿衣服……我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
周燃的脸色沉下去,是那种一瞬间暗下来的沉,像灯芯被人拧灭了。
但他搂着纪欢的手臂没有动。
他没再问了。
就这样搂着她,直到窗户透进第一道灰白的光。
从出事到天亮,纪欢没有合过眼。她一直盯着房间门,目光像钉在那里。直到微光漫进窗户,她才终于松了松肩膀,把蜷了一夜的警惕慢慢摊开。
然后开始回想。
【那个人,为什么没有撕碎她?为什么会在对视的瞬间愣住?这个空间里,不止绿色美女一个怪物吗?】
她想不通。
“你看见他了吗?”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像怕惊动什么。
“没有。”周燃说,“大门开着,应该是有人撬锁进来的。你还好吗?”
“就是有点怕。没事了。”纪欢顿了顿,“那东西……是这个空间里的怪物吗?”
“不是。”
没有修饰,没有犹豫。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纪欢的大脑。
不是空间里的东西。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进入四季锥的恶魂。
【是谁?为什么?那人想干什么?】
“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周燃说。
“是谁?”
“我没看见。”他顿了顿,“但大概猜得到。有的人,死了也一样脏。”
他没打算告诉她。纪欢听出来了,也没再问。
她扯了扯裹在身上的被子,示意周燃可以松开了。周燃会意,手臂撤开,又多看了她一眼:“真没事了?”
“天亮了,其实没那么怕了。”
他们叠好被子,简单洗漱,重新开始找线索。
周燃一直用余光留意着纪欢。昨晚抖成那样的人,这会儿跟没事似的,走在楼道里还东张西望。他的担心显得有点多余。
他们走到昨天周燃点火的那个楼道。木头已经烧尽了,地上剩一小堆灰。纪欢想去仔细看看,蹲下去扒拉了两下,从灰里捡出那个打火机。
举到周燃面前,语气没心没肺的:“我这个人吧,其实什么都能接受,就是需要时间。与其害怕,不如开心点嘛。”
周燃接过打火机,擦了擦上面的灰,放进了衬衣口袋。
“你抽烟?”
“不抽。别人送的。”
“不抽烟送你打火机?”
“谁知道呢。”他看着口袋笑了笑,没解释。
绿色美女没有在火熄灭后回来。纪欢猜,她可能是在守着什么。【电视里都这么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