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子长成这样。”戴友伦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走吧，回去了。”

他转身往回走，这一次步子似乎放慢了一些。

戴知南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捏过的下巴。那个人的手指是凉的，带着一点点书房里墨锭的气味。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这位大少爷不高兴，但他隐约觉得，这位哥哥不喜欢自己。

他吸了吸鼻子，小跑着跟了上去。

回到客厅的时候，柳眉何已经不在楼下了。戴守正也上了楼，客厅里只剩下几个收拾茶具的佣人。戴友伦径直往楼梯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还站在客厅中央、手足无措的戴知南。

“你住哪间？”他问。

戴知南摇了摇头。他不知道。

戴友伦“啧”了一声，对旁边一个佣人抬了抬下巴：“去问问，他住哪间。领他过去。”

说完他就上了楼，没有再回头。

那天晚上，戴知南被安排在三楼最西边的一间小房间里。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被褥都是新的。柳眉何来看了他一眼，帮他掖了掖被角，说了句“乖乖的，别惹事”，就匆匆走了。她要去陪戴守正。

戴知南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西洋吊灯。灯没有开，水晶坠子在窗缝漏进来的光线里微微晃动着，折射出细碎的亮斑。他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只被关进陌生笼子里的幼雀。

他想起父亲——生父——下葬那天的情形。棺材落进土里的时候，母亲哭得站不住，被两个婆子架着。他站在旁边，穿着一身白，风吹过来，他觉得冷，但没有哭。后来有人说这孩子心硬，亲爹死了连眼泪都没有。其实不是的，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一向不知道该怎么办。

门被推开了。

戴知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走廊里的光照进来，勾勒出一个高挑的轮廓。戴友伦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牛奶，看了一眼床上蜷缩成一小团的影子。

“睡了？”他问。

戴知南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戴友伦走进来，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边坐了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戴知南能感觉到那股带着墨锭气味的气息靠近了。

“没睡就别装。”戴友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点不耐烦，又带着一点——戴知南说不清楚——像是好奇。

戴知南慢慢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逆着光，戴友伦的脸有一半隐在暗处，只露出下颌利落的线条和一双在暗处也显得明亮的眼睛。

“喝了吧。”戴友伦指了指牛奶，“厨房阿姨让送的。”

戴知南撑着胳膊坐起来，双手捧起牛奶杯。杯子是温的，牛奶的温度刚好。他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出两片扇形的阴影。

戴友伦就坐在旁边看着他，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他的目光从戴知南的头发丝滑到端杯子的手指尖，又从手指尖滑回那张过分清秀的脸上。

“你哭过？”他忽然问。

戴知南摇了摇头，放下杯子，嘴唇上沾了一圈奶沫。他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动作很小，像猫。

戴友伦盯着那个动作看了两秒，忽然移开了目光。

“没哭就好。”他站起来，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戴家的男孩子不兴哭哭啼啼的。”

他走到门口，停了停，没有回头。

“明天让人给你做几身新衣裳。穿成那样，丢的是戴家的脸。”

门关上了。

戴知南坐在床上，捧着空杯子，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床头柜上那盏牛奶杯还残留着一圈温热的触感，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间陌生的房间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他不知道的是，门口那个人并没有立刻离开。

戴友伦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裤袋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壁灯。他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刚才那个孩子舔掉嘴唇上奶沫时的画面——怯生生的，毫无防备的，像一只误入了猎人家中的小兽，连害怕都显得那么安静。

他皱了皱眉，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天晚上，八岁的戴友伦躺在床上，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睡着。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只白色的雀鸟，翅膀折了，蹲在泥地里，睁着一双又大又圆的黑眼睛看着他。他伸手去捉，那鸟不飞也不躲，只是微微颤抖着，任由他的手指合拢，把它整个裹进掌心里。

他在梦里笑了一下。

而隔壁房间里，五岁的戴知南一夜无梦，睡得又沉又安静。他还不知道，从这一天起，他的命运就像一条细细的丝线，被一双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越收越紧的手，一点一点地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