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员点点头,没有任何质疑,回到了座位,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前来询问的队员还想和柏意讨论一下,毕竟那些都是他们纠结了很久的照片。
可对方永远都只有一个简洁得不能再简洁的回答,要么是“不是”,要么是“留下”,从来没有给过理由。
看着那张很快转回屏幕的、面无表情的脸,他们咽下所有不解,只敢私底下偷偷吐槽,柏意果然如传闻所说那样冷漠且不近人情。甚至隐隐地,他们感到一种来自柏意的,对他们智商的嘲讽。
前来送资料的技术科同事无意间听到了他们的吐槽,甚至来不及掩饰自己的偷听行为,就忍不住大笑了出来。
几个队员吓了一大跳。这种私下偷偷议论上级的行为被同事抓个正着,他们尴尬得恨不得穿越回去几分钟前,扇自己一巴掌。叫你嘴多,叫你抱怨,现在遭报应了吧?
几个队员像鹌鹑一样缩着头,等着技术科同事的责备。
可出乎他们意料的,对方好像一点不生气,反而像是被戳中了笑穴,在他们面前笑个不停。
几个队员尴尬地垂着头,时不时偷瞄对面那个笑疯了的同事,在目光将要相对的时候,又快速垂下脑袋。
那名同事笑够了,终于反应过来面前还有几个胆战心惊的可怜虫。
他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很夸张地说,“对不起,实在是太好笑了,”说到这,他又控制不住笑了起来,“太久没有听到有人这样说柏意那个变态了。”
迎着面前三个迷茫困惑又有几分好奇的目光,那个同事补充,“三年前他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明明是个新人,却是连老前辈的判断都敢直接反驳。然后别人问他理由,他又一言不发,只说那是他的判断。”他故意停了下来,果然看到对面三人想问又不敢问的表情。
其中一个队员还是没忍住,开了口,“然后呢?他有被责罚吗?”
同事很满意听到的提问,“哈哈,他们当然是想罚他的,可谁让抓到犯人后发现,柏意的判断是对的?那些等着看他出丑的人可是有气发不出,只能硬着头皮说恭喜。偏生柏意又是个木的,别人恭喜,他也没什么反应,好像压根不在乎。”
三个队员忍不住点点头,柏意好像确实完全不在意别人会怎么看待他,从来不考虑这句话会不会让别人难堪,反正在他眼里只有对错,没有尴尬。
同事又继续补充,“你们刚刚说的,仅看一眼就判断人脸其实不算什么,这种嘛,很多搞刑侦的看多了也就会了。甚至像我们,搞那个人脸比对系统久了,也慢慢看得快了。”
他顿了顿,用一种夸张得近乎崇拜的语气说道,“你们知道他当年和那位老前辈争的是什么吗?”
他抛出了问题,却根本等不及对面人的回答,“那时他们在查一个超市的惯偷,大家都倾向于另一个嫌疑人,就他,一眼认定一个看上去老老实实的中年人,还死不改口。”
“很久以后,别人问他当初是怎么看出来的,他就说是感觉。”同事无奈地摇了摇头,“人家肯定不信啊,然后反复问。可能把他问烦了吧,就认真想了想,说那个人好像有一个用拇指和食指搓包装袋的习惯。”
“而那时,案子其实已经过了一年了,那位好奇心过于旺盛的同事还真就去翻了之前的监控,然后还真给他找到了那个嫌疑人每次行窃前都会做的小习惯。”
同事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到底有谁会注意到这种细节,还能记这么久啊?甚至,还只是一种直觉,也太变态了吧。反正自那之后,再也没人敢说他了。“
同事一口气说完,看着三个队员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三个队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能说什么?只能佩服得五体投地。换做他们,大概在一开始就不敢跟老前辈唱反调吧。
三个人最后还是认命地往回走。
这件事很快在飓风行动组内传开了。
当年,他们也确实听过一些关于柏意的传闻,但这么具体详细的版本确实是头一回听说。
“所以说,人家压根不是瞧不上我们。”
“人家是压根没瞧咱们。人家眼里只有他的罪犯。”
“哈哈哈哈。”
不知为什么,这个小插曲却让他们觉得,那个冷冰冰的专家突然间变得亲切起来。
在柏意又一次次安静地在一旁听他们聊天之后,不知是谁先起了头,话题突然转向了柏意。
“专家啊,要不是你提出要去看洛清河的档案,局长还不知道要瞒到什么时候呢。”
“嗯。”柏意很淡地回了句。
虽然只是一个很短的应答,但那个被回复的队员却很兴奋,“就是,明明是这么重要的线索,还死守着什么保密协议。”
“保密……也是必须的。“柏意顿了顿,还是回道。
多了六个字,队员已是兴高采烈了,决定不再勉强这位寡言的专家了。
“要我说,得感谢洛梁。要不是他发现了两个圆的关联,我们连旧案都找不到。”另一个人接过话题,转向洛梁,“话说洛梁,你记性怎么那么好,十年前的一个旧案细节你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个问题被再一次抛出,众人好奇又崇拜地看着洛梁。
洛梁还没有接话,柏意忍不住看过去,那天在会议室,洛梁分明是不想承认的,那现在……
柏意正打算帮忙解围,洛梁开口了,声音很低,“那是我哥的案子。”
众人愣住了。
“对……对不起……”刚刚提问的人慌慌张张地道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
“没事。”洛梁抬头,挤出一个微笑,“都过去了。”
说出来之后,洛梁才发现,承认他和洛清河之间的关系好像比他想象得要轻松,毕竟大家还不知道当年的事。
那人不住地道歉,洛梁反而笑了,“不怪你,其实是我没说。之前觉得也不算什么重要的事情。”
那人还是很尴尬,挠头半天,最后挤出一句,“还是很对不起,毕竟你哥是为了案子牺牲的,也是我们的前辈……”他顿了顿,好像还想安慰洛梁点什么,但俗话说得好,人在极度尴尬困窘之下,往往就是说多错多,“你哥是英雄,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不该藏着掖着,他的牺牲是光荣的。”
洛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收回了一点,随后又像是想到什么,笑得更灿烂了。
多么熟悉的话啊!
牺牲、英雄、榜样、光荣,他们总是把这些词连在一起,一遍遍地告诉他,这是对的,你不应该为了光荣的、好的事情而难过、流泪。
于是,他也开始慢慢去信。
他强迫自己去相信,他哥再也不回来这件事不是一件应该难过的事情。
他强迫自己去面对,亲自坐到内部说明会去面对他哥的死。
但然后呢?
英雄、榜样、光荣在一夜之间消失,到最后只剩牺牲。
有时候他也会忍不住很罪恶地想,要是那天齐思源没来就好了,要是他哥根本不喜欢齐思源就好了。这样的话,就算他哥回不来了,也还可以被提起、被铭记,而不是被抹杀、被永远忘记,他也不用永远不敢承认洛清河和他的关系了。
洛梁没回话,那人就很尴尬地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他知道那些话太虚了、太官方了,对一个失去亲人的人来说,太轻了。就好像你夺走了你的一切还要补上一句,这没什么。
但那时,他太慌张了,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些听得最多的话。
在看到洛梁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之后,他就后悔了。
你个笨蛋,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么多话题能聊,怎么就偏偏选了这么个戳人伤疤的呢?
但是说出去的话,他也没有办法收回了。
在这尴尬得令人想逃的死寂中,邱阳率先转移了话题,“……那什么,每天都对着人脸照片,我感觉晚上做梦都是一张张脸向我扑过来。”他僵硬地笑了两声。
齐风很快接上,“梦里都不忘比对人脸啊。”
“那是。”邱阳干巴巴地应道。
其余的人都心照不宣地揭过了这个话题。
在枯燥的鼠标点击和档案翻阅中,时间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滑过了三个月。
从盛夏到深秋,他们终于找到了答案。
肖冉,徐安中学,2010届,6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