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比对

柏意和齐风对视一眼，默契地抬腿，快步走回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众人还在埋头苦查灵州附近的边境村落，听到推门声，甚至没有马上抬头。

柏意走到白板前，敲了敲。众人终于抬起了头，视线落在柏意手上的地图，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柏意没理会，从五金店现场资料里翻出一张照片，贴到白板上。

那是线人的一张面部特写，痛苦狰狞的神色里却又透出一丝释然。

众人愣了愣，瞬间想起那个弥漫着铁锈味的五金店，忍不住别开眼。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几个技术科的同事走了进来。

柏意转身看向技术科同事：“人脸比对，范围是灵州所在省份近二十年的学籍档案。”

技术科同事点点头，从系统里调出现场照片的电子版，在柏意确认后很快离开。

众人疑惑地看向柏意，柏意也不开口，只是看着那张照片。

齐风无奈，多说两句是会怎样？

齐风走上前，“线人读过书，就一定有记录。通过人脸比对，可以找到他的学生身份。再通过对登记的关联地址进行大数据分析，就能找到他的老家。”

他顿了顿，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下了结论，“线人的老家就是目标的老巢。”

齐风的话一出，会议室一片寂静。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本用生命写就的日记，恍然大悟。

柏意仍是看着那张照片。

他想起，线人其实一直只是在集团外围做事，从未进入过集团核心。

线人不知道集团到底在做什么，只是本能地对来历不明的资金和死亡威胁感到恐惧，于是一直缩在集团的庇护之下。

直到遇到前来调查的警官陈树。

因为知道这一切不正常，他用颤抖的手，保下了那个警察。

可那时，陈树调查的，是目标运输大量管制武器的案子，那时，他们并不在目标的老巢。而长久处在集团监管之下的线人，仅仅是保下一个警察，就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勇气，他不敢再说更多，只能将一切刻进日记。

直到陈树被杀。

线人追悔莫及，于是鼓起勇气向他们传递关于目标的照片和位置。

可这一切早就在目标的监视之下。当信息抵达警局，他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

柏意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他早就知道！

他从线人保下陈树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不！也许从那个人一遍遍地询问资金的来历，甚至打算离开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于是，他用集团内部的职位和优渥的生活，编织成一个对方明知是陷阱却无法挣脱的囚笼。

他知道那人从未真正归顺。

但他留着那人的命，像留着一枚闲棋。直到背叛发生，他便毫不犹豫，抹去这枚棋子。

傲慢，且自负。

他杀警察，杀线人，不是因为害怕，更像是为自己无聊时的娱乐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他杀人，留下未经处理的血腥现场，赤裸裸地挑衅警察的权威。

你们知道是我，但你们没有证据。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深入骨髓的狂妄，他甚至没有在杀人后检查现场，留下了那本日记。

他把他们视作蝼蚁，自以为洞悉一切，掌控一切，可恰恰又是他最看不起的蝼蚁，剥开了他的层层伪装。

他一直以为，陈树的暴露、线人的死，都是警队内鬼的接应。

可如果根本不是呢？

根本不是他们暴露了什么，而是目标用线人作为诱饵狠狠戏弄了他们!

更何况，十年的时间，警队内部人员变动，想要一直保持对省厅内部消息的了解和控制，除非买通了每一代的核心情报人员，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柏意想起，十年前的洛清河，还未深入就被残忍杀害。也许那时，目标还是有过害怕的，所以才会残忍地虐杀，将愤怒和恐惧发泄在那个警察身上。

可十年后，他却悠闲地看着陈树和线人的伪装，像看一场独家戏剧，不慌不忙，甚至还有几分快意。直到对方在伪装下悄悄探出一把刀，他无奈地、甚至惋惜地拿过那把刀，将它刺向刀的主人。

他们一直都想错了！

柏意将视线从线人的照片上移开，回头，看向众人，一字一顿。

“接下来的任务，是协助技术科进行人脸对比。”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决，“不管有多难，我们都必须找到。”

众人毫无意外地点点头。

尽管比对工作并非他们的强项，可是，多一个人多一分力，他们都想快点找到线人的身份，找到老巢，为陈树报仇。

更何况，这是他们现在获得的最接近目标的线索了。

二十年，十个地级市，上千所学校，用一张照片找到一个人。

这是不可能的任务，也是他们必须完成的任务。

人脸比对说起来容易，执行起来并不轻松。

尽管算法可以快速筛选出相似的人脸，可最终的确认还是要由人来完成。

为了不放过一丝可能，筛查的相似度阈值被调至最低，随之而来的，是如山洪般倾泻而出的待审数据。

技术科将分析后的待审资料传给情报科，飓风行动组的众人就一头扎进了人脸的海洋。

每天一醒来，他们就坐到电脑前，这一坐就是一整天。

办公室里，只有鼠标点击的“咔哒”声和档案的翻阅“沙沙”声。

众人心中都憋着一股劲。快点，再快点。他们恨不得下一张照片就是线人，恨不得下一秒就找到老巢。

尽管每个人都充满了决心和毅力，但他们还是不可避免地，在这成千上万张模糊的、年代久远的学生证件照中迷失了。

学生照的拍摄大都很随意，有的学生甚至是闭着眼睛、五官都没有完全露出来。学校的拍摄设备也不算高清，再加上反复压缩、上传，很多细节早就消失了。

更不要说证件照里的主人公大多才十几岁，经过十年、二十年，容貌早已发生了改变，这对于本就不擅长比对的众人来说，更是雪上加霜。

每一次，当他们想要排除一张照片，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质疑，万一呢？万一这才是线人呢？

于是，那张离回收站只有一步之遥的照片，又被鼠标重新拖了回来。

而当他们实在拿不准的时候，只能求助于柏意。

“柏队，您看看这个……”一个队员小心翼翼地开口，把那张照片放在柏意桌子的一角。

柏意屏幕上的照片飞快地闪过，每一张停留的时间都不过一两秒，鼠标持续地发出欢快的“咔哒”声。

删除，保留。

在队员说话的间隙，几张照片的命运已经被决定了。

柏意稍稍停了一下，转过头，扫了一眼桌角的照片，很快又转回屏幕。

“不是。”队员听到了柏意毫不迟疑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