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凌青将自己关在御史台的官署之内,不眠不休。
作为侍御史,她的职责便是纠察百官、弹劾不法。所以她将这些时日以来搜集到的所有关于逄家党羽的罪证,逐一整理,亲笔书写成一份厚重的弹劾奏本。奏本之上,桩桩件件,皆是逄家门生如何贪赃枉法、侵占良田,地方官员如何与逄氏勾结、草菅人命、霍乱朝纲的铁证。
当然,逄婉筠自然不会坐以待毙,由着她将这奏本交上去。
又是经历了几次刺杀和威胁,幸好她早就预料到了,每次都能侥幸逃脱。也能看得出来,逄婉筠也是真急了。
她赶忙将抄录的副本,一份交由李蔚宁,让她直接密送至皇帝面前;另一份,则亲手交到了自己的上司,御史中丞裴正手中。
奏本既已上呈,只等上朝之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这一切都公之于众即可。
做完这些事后,她开始闭门不出。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一连关在府邸十几天,逄婉筠都没再找着下手的机会。凌青估计她快要憋不住了。
是时候了。她心想。
是时候该上朝了。
————
寅时,天色未明。
宫门缓缓打开,凌青身着一身青绿色御史官袍,身姿笔挺如松,一步步踏上了那漫长的白玉石阶。
两侧的宫灯照亮了她平静无波的脸。
今日的朝堂,注定不会太平。
殿内,百官分列。
皇帝依旧坐在那高高的龙椅之上,神色不明。上朝的流程如往常一般,户部奏禀钱粮,兵部呈报边防,一桩桩一件件,有条不紊。
待到一轮奏禀结束,皇帝揉了揉眉心,略带倦意地开口:“诸位爱卿,还有何事要奏?”
群臣皆低头不语。
皇帝见状,便要挥手:“既然无事,那便——”
“陛下!臣有本要奏!”
一道清亮的女声,骤然打破了殿内的沉寂。这声音在满朝皆是男臣的殿宇中显得尤为特殊,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凌青从御史队列中走出,立于大殿中央。她拱手弯腰,脊梁却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臣,侍御史凌青,于前日已递交弹劾奏本,今日恳请陛下恩准,容臣当朝宣读,以正视听,以明法纪!”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臣神色各异,有惊愕,有好奇,更有不少人投来了阴冷狠毒的目光。而作为百官之首,位兼逄国公与尚书左仆射的逄佐,更是脸色微微一沉,眯起了眼睛。
龙椅上的皇帝抬眼看了看凌青,又扫了一眼面色难看的逄佐,沉默片刻,竟挥了挥手:“准奏。常公公,将凌卿的奏本递上。”
凌青接过奏本,深吸一口气,朗声读了起来。
“臣,弹劾工部侍郎陈显……等人,结党营私,贪腐渎职,皆受尚书左仆射、逄国公逄佐包庇纵容……”
状文内容,极其详实地罗列了逄佐一派的官员这些年来贪污受贿、侵吞官银修建私宅、安插亲信、打压异己的种种罪行。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有证可依。
逄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显然没有料到,有人竟敢在大朝会之上,如此直接地向整个逄家宣战。
待到凌青读完,她收起奏本,静静地看向皇帝。
皇帝面无表情,沉声问道:“凌青,你所奏之事,可有确凿证据?”
“回陛下,当然有。”凌青平静道,“臣已都整理完毕,只等给陛下裁决。”
皇帝的目光随即落在了逄佐身上:“逄爱卿,你作何解释?”
逄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脸惶恐地辩解道:“陛下明鉴,此乃污蔑!凌御史因与犬子逄楚之有情,想要嫁入逄家。臣觉得她做事狠毒,不允他们婚事,她便怀恨在心,罗织罪名,意图构陷整个逄氏!臣为官数十载,兢兢业业,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奏本上所言,皆是莫须有的罪名!即便……即便底下人偶有行差踏错之处,也定是他们私自所为,与臣绝无干系!求陛下明察,还臣一个清白啊!”
好一出声情并茂的戏。凌青冷眼看着,心中毫无波澜。她早就料到,仅凭这些贪腐罪证,根本不可能扳倒逄家。
果然,皇帝沉吟片刻,摆了摆手:“既然如此,此事便交由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今日,就退——”
“陛下!”
凌青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皇帝的话。
“刚才所言,仅仅是奏本状文之上的内容。臣,还有话尚未说完。而接下来说的,才是今重中之重。”
逄佐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瞪着凌青。
皇帝也蹙起了眉头:“既是重点,为何不一并写在公文之上?”
凌青面不改色地答道:“回陛下,公文纸短,写不开。”
“…………”皇帝被她这理直气壮的回答噎了一下,竟一时无言,半晌才道:“那就多用几张纸。”
“谢陛下指点,臣下次一定用这个法子。”凌青平静地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凌厉起来:“臣!此次真正要弹劾之人,并非逄家!而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终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名字:
“当!今!太!后!——逄!婉!筠!”
…………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众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
……弹劾谁?太后?
是当今太后?!她疯了不成?敢如此堂而皇之喊出要弹劾太后?
“放肆!!”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炸响。傅霜白猛地转身,那双鹰隼般的眸子迸发出骇人的杀气:“凌青!你区区一个侍御史,算个什么东西,竟敢口出狂言,肆意指点当今太后!”
凌青只是冷笑道:“忠武王这么着急做什么?莫非我弹劾太后,会牵扯到您?”
傅霜白被她一句话堵得脸色铁青,死死地瞪着她,却说不出一个字。
凌青不再理会他,转身面向龙椅,声音响彻整个金銮殿:
“臣,侍御史凌青,今日以官职与项上人头作保,检举当今太后逄婉筠——多年专权乱政、残害忠良、勾结外戚、意图谋逆!”
“其一,太后这些年安插逄氏党羽,掌控六部,意图弄权。后宫前朝之中但有非议者,皆被其以各种理由残害,手段之酷烈,令人发指。”
“其二,昔日陆鼎风与汪清源买卖良家女子,献于朝廷官员以笼络人心一案,其幕后真正的主使,正是当今太后。甚至,陆家二小姐陆沁,只因无意中掌握了太后与汪清源往来的证据,便被太后以家人性命相胁,逼迫其在宫中自缢身亡!”
“其三,昔日秋狝,沙狼部意图行刺陛下与众臣,主犯虽是四皇子,但真正的幕后指使人,亦是太后逄婉筠!她意图借沙狼部之手,一举除掉昭衍公主与朝中数位反对逄家的异己重臣!”
凌青的声音越来越高。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龙椅上那个始终沉默的皇帝:
“至于数月前,前齐萧秀于江南起兵造反一事……萧秀死前早已招认,那个在背后怂恿他起兵造反,并许诺与他南北分治之人,正是太后逄婉筠!太后甚至动用大盛兵符来获取他的信任,帮他搭建行宫。试问,像萧秀那般阴险狡诈、多疑成性之人,怎么可能轻易相信一个逄家推出来顶罪的小卒?必定是有一位权倾朝野、位高权重之人与她合作,他才会深信不疑,悍然起兵。而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当今太后!逄婉筠!”
此言一出,偌大的金銮殿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说话,甚至都听不到喘气声。
高踞龙椅之上的皇帝,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而殿下的逄佐,早已面如死灰。一旁的傅霜白更是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那身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凌青无视了那两道足以杀死人的目光,掷地有声道:
“其四!逄婉筠指使时任户部尚书的亲信,暗中克扣边军军饷,致使洛家军粮草不济。而后,她更是在洛家军中安插叛徒,将我军的行军布阵、粮草路线等绝密军情,悉数通风报信给南诏敌军!她通敌卖国,陷忠良于死地,其心可诛,简直令人发指!”
这番话顿时激起了殿中不少武将的怒火。洛家满门忠烈,竟遭此毒手,这是何等的卑劣无耻!
凌青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极尽嘲讽的笑容,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面色铁青的傅霜白,最终定在龙椅之上。
“其五——逄婉筠在被封为妃时,就早已与当今的忠武王傅霜白私通款曲。她当年怀上的第一个孩子,并非皇家血脉,而是忠武王傅霜白的孽种。流产之后,她为了掩盖丑事,竟将此事嫁祸给当时同样怀有身孕、圣宠正浓的杨德妃,甚至污蔑杨家意图谋反。最终,杨家满门被屠,杨德妃惨死宫中。”
凌青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灼灼地看着皇帝:“而当今陛下您,正是当年那位被杨德妃生下、却谎称为‘早夭’的皇子!”
“轰——”
满堂皆惊!
这桩三十多年前的宫廷秘闻,虽然被刻意遮掩过,但朝中一些资格极老的大臣,还是依稀听到过些许传闻。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臣……臣记得。三十年前,确是当时的逄贵妃先有孕,后不幸流产。未及一月,杨德妃便被诊出喜脉。可不久后,杨德妃刚产下一位皇子,杨家便获罪,杨德妃也被处死。而那个小皇子也突然暴毙而亡。一年之后,才传来逄贵妃喜得皇子的消息。可陛下小时候,分明就是比同龄的孩子要身形大一些。如此说来……陛下的真实年岁,恐怕也要比现在大一岁。”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脸色煞白,只觉得一股寒气涌上心头。
满朝文武,有谁没见过那位太后?
那个在天下人面前永远温柔慈悲,宛如谪世菩萨般的绝世美人,背地里怎么可能是个如此不堪、恶毒、令人作呕的毒妇?!
而龙椅上的皇帝,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个字。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许久之后,他才道:“你……可有证据?”
“当然。”凌青道,“臣已重新调查了当年之事,发现了颇多证据。太后当年,的确是亲自给自己下毒。而那孩子的尸首,也大可以挖出来重验。所有的证据,臣都会一并交由陛下。”
“你找死——!!!”
傅霜白再也无法抑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噌”地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剑,猩红着双眼,状若疯魔地朝着凌青就冲了过去!
“你这个贱人!竟敢污蔑太后的清誉,她那样冰清玉洁的人,也是你这种杂碎可以随意污蔑的?!你满口胡说,我今日就斩了你!”
凌青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惧色。
傅霜白这个莽夫,如此急不可耐地要杀了她灭口,岂不是正好把他们的私情彻底坐实了?
“王爷不可!”
几个反应过来的武将连忙冲了上去,死死地拉住了傅霜白:“王爷冷静!殿前拔剑已是死罪!这女御史分明是疯了,王爷岂可听她胡言,她的罪名,自有陛下圣裁啊!”
“来人!给本官把这个妖言惑众的疯女人拖下去!!”逄佐再也装不下去了,他猛地转身,指着凌青厉声嘶吼,“你这小小女子,为了攀附权贵,想嫁入我逄家。我不允,你便怀恨在心,如此报复!还敢编造出这等骇人听闻的谎言来构陷太后和忠武王!不必审了,直接将她就地斩杀!”
这时,一向温和的卢昉初不由道:“逄国公,你莫不是疯了。你这要不顾皇帝的颜面,直接杀人灭口,将此事强行遮掩下去?”
逄佐冷冷看他一眼:“卢相,此事与你无关。”说着,他看向凌青,怒声道,“还不就地斩杀!”
就在傅霜白身边几个副将犹豫着要不要上前之时,一道清越的怒喝从殿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