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023年1月21日,大年三十。
凌砚之在熹微的晨光中睁开眼,他起身走到窗边,指尖划过玻璃,擦开一小片澄明。
窗外,世界被一层洁净无瑕的银白覆盖,鹅毛般的雪片仍在纷纷扬扬,不疾不徐,仿佛时光本身在此刻放慢了脚步。
他静静地站着,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又凝成一小团新的白雾。
今天,是旧岁的最后一天,是围炉守岁的除夕。
心底某处,似乎也在等待着一个特定的时刻,像等待这场雪一样,安静而笃定。
时间在清扫屋子,张贴春联,准备年饭的琐碎中流淌。
凌砚之也尽量让自己忙碌,擦拭本就干净的桌椅,将果盘里的糖果坚果摆出更漂亮的造型。
他不让自己有多余的时间去注意母亲的身影,不去深究她眼底那片化不开的沉郁。
忽然,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亮起,来自“一只鱼”。
“除夕快乐!”
指尖的动作快过思绪,他回复:“你也是,除夕快乐!”
下一秒,一段视频传送了过来。
凌砚之点开。
画面有些晃动,但很快就稳定下来,是易祉嵛家的客厅。
易祉嵛的爷爷奶奶坐在沙发上,外公外婆则挨着欧式的丝绒扶手椅,几人面前摆着茶点和水果,正笑着交谈。
易闻远和温以晴站在一旁,易闻远侧耳听着温以晴说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温以晴则比划着什么,神采飞扬。
易祉嵛的声音在画外响起,带着笑意:“看看,我们家除夕座谈会,严肃活泼,团结紧张!”
视频不长,只有十几秒。却像一个浓缩的万花筒,展示了一个凌砚之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富足,明亮,和睦,充满了毫无阴霾的欢笑与温情。
那是易祉嵛长大的地方,是他理所当然拥有的,被爱意充盈的日常。
凌砚之握着手机,他抬起眼,视线穿过未关严的房门,望向自家的客厅。
这里同样热闹,电视里播放着喜庆的晚会节目,家人们也都坐在那里。
可是……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就在这时,易祉嵛又发来一段视频。
凌砚之再次点开。
这次镜头对准了温以晴。
她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妆容精致,穿着一件优雅的珍珠白色羊绒连衣裙,对着镜头笑容灿烂,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之之,除夕快乐呀!晴姨给你拜年啦!要好好吃饭,注意身体,和我们小嵛一起开开心心的,新年一切都好!”
凌砚之的心口像是被这暖意轻轻熨帖了一下。
他按住语音键,将手机凑近唇边,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比平时更轻软些:“晴姨,祝你除夕快乐。祝你新的一年,越来越漂亮,身体健康,万事顺意。”
温以晴看着凌砚之回复的语音条,点开。少年清冽干净的嗓音流淌出来,话语礼貌又真诚。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扩大,眼睛都亮了起来,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坐在旁边,正眼巴巴等着反馈的易祉嵛的头发。
“哎呀,我们小嵛,真的是交到好朋友了呢。”
她的语气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种易祉嵛能清晰辨认出的,极力掩饰的复杂情绪。
易祉嵛知道母亲话里未尽的含义。
那些关于他童年孤独的回忆,关于因为家世和性格曾经难以交到真心朋友的过往,像房间里淡淡的光影,虽然不刺眼,却始终存在。
他转过身,脸上绽开一个试图驱散些什么的笑容,语气夸张:“那是!你儿子是谁啊!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温以晴被他逗笑,眼底那一丝难过迅速隐去,换上纯粹的宠爱。
今天是除夕,是团圆夜,那些旧年的影子不该在此刻投下。
“是是是,我的宝贝最乖了,最招人喜欢。”温以晴顺着他的话,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你下午要出去吗?”温以晴换了个话题。
“对,”易祉嵛坐直身体,点点头,“约了贺在扬,老规矩,去市中心广场拍照留念。每年不都去嘛,得把旧年的证据留下来。”
“行,注意安全,别着凉。”温以晴应着,“那我下午也约你杨姨去做个美甲,闪亮亮地迎接新年,闪瞎你的眼。”
易祉嵛看着他母亲神采奕奕的样子,心底一片柔软。
他知道,无论外面风雨如何,无论父亲的公司经历怎样的震荡,母亲总是努力把最明媚,最安稳的一面展现给他,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
他笑着回应:“行,我等着被闪瞎。”
……
午饭后,凌建安收拾着碗筷,朝凌砚之使了个眼色:“之之,别在家闷着了,下午陪你外婆去打打牌,活动活动。”
韩淑华一听就乐了,立刻去拿自己的毛线帽和围巾:“对对对,跟我走!我那帮老姐妹可念叨你了,说好久没见着我们之之了!”
凌砚之知道父亲的好意,也顺从地起身穿衣。
他其实并不排斥陪外婆去打牌。外婆退休前是教师,性子爽朗,在街坊里人缘极好。
她的“牌搭子”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氛围轻松热闹。
更重要的是,在那个熟悉又嘈杂的环境里,他可以暂时忘掉家里的低气压。
韩淑华特别喜欢带着凌砚之去,原因无他——她这孙子脑子太灵光了。
不算明目张胆地“算牌”,但他总能通过观察和记忆,恰到好处地给外婆暗示,或者在她犹豫时给出最合理的出牌建议。
以至于牌友们常常笑着抗议:“韩姐,你这可不厚道啊!带个帮手来出老千,我们这牌还怎么打?”
每逢这时,韩淑华就会挺直腰板,一脸骄傲:“那是我孙子有本事!你们羡慕不来!”
话是这么说,但她赢了牌,高兴了,那些老街坊邻居其实也并不真的介意,反而更喜欢凌砚之,过年时总不忘给他塞个小红包,说是给“聪明孙子”的压岁钱。
牌局设在巷子口李奶奶家暖烘烘的客厅里。
麻将碰撞的清脆声响,老人们带着口音的谈笑,茶杯升起的热气,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零星鞭炮声,交织成一种市井鲜活的年味。
凌砚之坐在外婆身边,心思一半在牌上,一半却飘向了别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趁洗牌的间隙拿出来看。
一只鱼:“在干嘛呢?”
凌砚之随手举起手机,对着麻将桌拍了一张,背景是几位戴着老花镜,神情专注的奶奶,然后发送。
z:“在陪我外婆打麻将。”
一只鱼:“哟,可以嘛,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生活挺充实嘛。(羡慕.jpg)”
z:“怎么了?听你这语气,你很无聊吗?”
消息刚发出去,易祉嵛的回复就一串串跳出来,仿佛憋了许久。
一只鱼:“那可不!!!”
一只鱼:“虽然和贺在扬一起出来的,但是他眼睛就一刻都没离开过他哥!”
一只鱼:“我们明明是三个人出来的,我却感觉自己像那个多余的!亮得能当路灯!(愤怒捶地.jpg)”
一只鱼:“试个衣服跟搞时装秀选妃一样,意见多得不得了。我坐在这儿,感觉自己像个负责拎包和鼓掌的NPC。(生无可恋.jpg)”
文字配着生动的表情包,易祉嵛那副委屈巴巴又咬牙切齿的模样简直跃然屏上。
和易祉嵛相处久了,凌砚之发现自己那些不必要的拘谨和冷淡,正在被对方毫无芥蒂的热情一点点融化,他也能更放松地回应了。
z:“那他们感情真好。”
一只鱼:“是啊……好到我有时候都想要个妹妹了!软软糯糯的多可爱!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我,多有意思。”
一只鱼:“可惜我妈不给我生。我爸说,生我的时候我妈受了老大罪了,他舍不得她再辛苦。哎,虽然理解吧,但有时候还是觉得有点孤单。”
这段文字发送出去时,易祉嵛完全没想过它会带来怎样的反应。
“妹妹”两个字,像两根冰冷尖锐的针,毫无预兆地刺入凌砚之的眼帘。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然后碎裂、剥落,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麻将的碰撞声,老人们的谈笑声,忽然被拉远,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每一下都带着闷痛。
妹妹。
这个称呼,这个词汇,比世上任何锋刃都更懂得如何切割他的心脏。
它是一个永恒的伤口,是一道横亘在他与母亲之间,无法跨越的冰冷鸿沟,是悬在他生命上空,永不消散的阴霾。
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曾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因为他,至少,在母亲陈姝窈的认知和痛苦中,是因为他而未能继续看这个世界。
他盯着屏幕,那行关于“想要妹妹”的文字,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视线模糊。
半晌,他用尽全身力气,才让指尖重新在屏幕上移动,打下一个个冰冷而虚伪的字:
z:“有个妹妹是挺好的。如果可以……我也想。”
如果可以?这世上的“如果”,大多是用来粉饰残忍现实的苍白谎言。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凌砚之自己都觉得可笑,可悲。
他想?他有什么资格想?
妹妹,是他永远无法弥补的亏欠,是母亲心中永不愈合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