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笑间,两人已走到出站口。
易祉嵛熟门熟路地领着凌砚之往停车场方向走,嘴里依旧没停:“对了,一会儿到家,我爸要是问起你给我补课的效果,你可得帮着说两句好话啊!比如‘易祉嵛同学虽然基础薄弱,但态度极其端正,求知若渴,颇有古人悬梁刺股之风范’之类的……”
凌砚之脚步微顿,抬眼看他,眸子里掠过一丝清晰的无奈:“悬梁刺股?你确定要我用这个词形容你?”
易祉嵛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咳,修辞,修辞懂吗?适当的美化是人际交往的润滑剂!你就不能配合一下,维护一下我在我爸心目中那岌岌可危的积极向上形象?”
“事实胜于雄辩。”凌砚之收回目光,“月考成绩,会比任何修辞都更具说服力。”
“……之之你有时候真的……”易祉嵛龇牙,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太冷酷了!一点幻想空间都不给留!我这脆弱的小心脏啊……”
他还在絮絮叨叨地“控诉”,两人已走到停车场李叔的车旁。
李叔早已等在车边,看见他们,笑着迎上来,接过易祉嵛手里的行李箱:“凌同学到了,路上辛苦。快上车吧,易总今天特意早点结束会议,在家等着呢。”
“看吧!”易祉嵛冲凌砚之挤挤眼,“阵仗够大吧?我跟你说,我爸平时可严肃了,今天绝对是给足了你面子。”
凌砚之点点头,对李叔礼貌地道谢,然后上了车。
凌砚之将目光投向窗外,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清澈的阳光,街边的银杏叶已染上点点金黄。
易祉嵛的声音在身边持续不断,像一部永不停歇的背景广播剧,填充了车厢内的每一寸空气。
很奇怪。
若是往常,这样持续不断的交谈,会让他感到疲惫,甚至想戴上耳机隔绝。
但此刻,听着易祉嵛那些毫无营养的念叨,凌砚之竟觉得……并不讨厌。
甚至,有一点……安心。
外面世界的寂静与冰冷,暂时被隔绝了。
他忽然想起早上离家前,母亲那句冰冷的嘲讽。
但很快又被耳边聒噪却鲜活的声音冲淡,覆盖。
也许,易祉嵛的存在本身,就是这样一种力量。
不深刻,不沉重,甚至有些浮于表面的热闹。
但它足够明亮,足够有存在感,像冬夜里一堆噼啪燃烧的篝火,未必能驱散所有严寒,却至少能照亮方寸之地,带来不容忽视的暖意。
……
车子驶入那片熟悉的别墅区,易祉嵛率先跳下车,像主人迎接贵客般,拉开后座车门,对凌砚之做了个“请”的手势:“到啦,之之!欢迎再次光临寒舍!”
凌砚之下了车,跟着易祉嵛走进庭院,穿过铺着石板的小径,来到主宅门前。
易祉嵛熟稔地输入密码,推开厚重的实木门。
一股温暖的气息混合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然而,比这更先一步攫取凌砚之注意力的,是客厅沙发上端坐着的那道身影。
易祉嵛的父亲,易闻远,正坐在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沙发上。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家居服,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似乎正在阅读。
听到开门声,他放下报纸,目光精准地投了过来,脸上带着属于成功人士的从容微笑。
“爸,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的同桌,凌砚之。”
凌砚之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态度恭敬而不失礼节:“易叔叔,您好。冒昧来访,打扰您了。”
“凌同学,你好。”易闻远伸出手,与凌砚之短暂地握了一下。
他的手干燥有力,握手的时间把握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不过分热络。
“欢迎你来家里做客。请坐。”
完全是一副在商场谈判或接待重要合作伙伴时的标准姿态。
凌砚之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虽然温和,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正在快速评估着自己——从衣着、仪态,到眼神、谈吐。
易祉嵛似乎浑然不觉,一屁股坐在父亲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顺手拿起果盘里一颗葡萄丢进嘴里,姿态随意:“爸,你刚在看什么?股市又跌了?”
易闻远没接他关于股市的玩笑,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目光重新回到凌砚之身上,语气温和地开启了话题:“凌同学,小嵛在家里经常提起你,说你学习非常优秀,是隔壁省的中考状元。这段时间,也多亏了你对他学习上的帮助和督促。我这个做父亲的,平时工作忙,对他疏于管教,他的成绩……我是知道的。”
“所以,真的要谢谢你。小嵛能有你这样的同桌和朋友,是他的幸运。”
这番话说得客气体面,滴水不漏。
凌砚之连忙欠身:“易叔叔您太客气了。易祉嵛他……性格很好,我们互相学习。”
“他那个性格,就是太跳脱,没个定性。大大咧咧的,有时候考虑不周,说话做事可能也没个分寸。如果他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或者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凌同学你尽管直接告诉他,不用顾忌。当然,”他话锋微转,带着点调侃,“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多半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说过就忘了。这孩子,心大。”
易祉嵛在旁边听得直撇嘴,抗议道:“爸!我有那么差劲吗?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一无是处啊?再说了,我在学校可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行啦,”易闻远笑着打断儿子的自吹自擂,语气却严肃了几分,“多跟凌同学这样踏实优秀的孩子学习学习。不管是学习态度,还是为人处世。你现在是高中生了,该有点定性和目标了。你爸我打拼这么多年,将来这份家业,总得有人接得稳才行。现在不打好基础,多学点东西,将来怎么让人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