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日头爬到正中,路鸿才姗姗来迟。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时,大冷天额头上还挂着薄汗,一进门就连连拱手:“来晚了来晚了,城东那条路堵得厉害。”
话音未落,他侧身让开,身后鱼贯而入四五个人。
有戴眼镜的中年人,有穿着工装的技术员,其中还有两个年轻的女人。
几乎是前后脚,阿诚也到了。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衣着考究,气质沉稳,一看就是在霍家体系里打磨过的老人。
阿诚朝路昭微微颔首,没多说,只一句:“路总,人带来了。”
路昭点头,示意所有人落座。
会议室的长桌两侧很快坐满了人。
路昭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霖州地图前,手指落在那些被红笔圈出的位置上。
他没有拿稿子,开口便将自己接下来的规划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面粉厂到水泥厂,从肥皂厂到印染厂,从棉花种植推广到印染化工的产业链延伸......
说完之后,他停下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会议室里安静及了。
在坐的人显然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长桌两侧,十几个人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有人在心里飞速算着账,算完之后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还是路鸿先开了口。
他抬头看着自家表弟,声音有些干涩,“阿昭,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他一直都知道这个表弟有野心。
从那晚他向自己袒露心声开始,他就知道这个人不是安分守常的主。
但他没想到,这股野心,竟然这么大啊。
面粉厂、水泥厂、肥皂厂、印染厂,四个项目同时上马。
再加上原有的纺织厂和服装厂,以及那个即将投入使用的学校。
这一摊子铺开来,别说霖州城,就是省城的大资本也要掂量掂量。
“霖州城……吃得下这么多新兴的企业吗?”路鸿问出了所有人心里共同的疑问。
路昭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沓文件,示意曹勇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个人。
“先看看这个。”
曹勇手脚麻利地将文件一一放到每个人面前。
大家低头一看,才发现每人面前放着一本一指厚的策划案。
这是路昭这三日紧赶慢赶熬出来的方案。
会议室里响起了翻阅纸张的声音。
起初是沙沙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但很快,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有人停在一页数据面前反复看了几遍,有人倒回去重新读前面的章节,有人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生怕自己看错了什么。
越往后翻,会议室的空气就越发不一样。
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被投进了一颗滚烫的石子,水面以下暗流涌动,温度在无声地攀升。
路鸿最先看完。
他合上策划案,抬起头看着路昭,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惊讶,不是佩服,而是深深的震撼与庆幸。
震撼这些即将变成实质的产业,庆幸则是这个人是自己的表弟,庆幸自己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他这一边。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合上策划案的人越来越多,会议室里的目光也越来越集中,全部聚焦在路昭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激动,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近乎贪婪的炽热。
他们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些工厂拔地而起的模样,看见了白花花的大元像流水一样涌进账房。
那眼神,炙热得像是要把人点着了。
路昭被这些目光盯得浑身一颤,鸡皮疙瘩从后脊一路窜上来。
他赶紧轻咳了一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借此遮挡避开了那些过于炽热的注视。
众人这时才如梦初醒。
阿诚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合上面前的策划案,他抬起头,看向路昭。
这一刻,他才不得不真正佩服起这位归国不久的清贵公子。
他承认,最初听说二爷身边多了这么一个人的时候,他心里是有几分不以为然的。
一个留洋回来的年轻人,凭着一张脸和几分小聪明,攀上了霍家的高枝。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来来去去,没有一个长久。
如果之前他还以貌取人,那么此刻,他是真正的、彻底的臣服。
不是臣服于路昭和二爷的关系,而是臣服于这个人的头脑、眼界和胆识。
这份策划案,不是空中楼阁!
它不是一腔热血的空想,而是一份可以落地、可以执行、可以赚钱的实业蓝图。
有这样的人在二爷身边——
阿诚垂下眼,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今后的霖州城,要钱有钱,要权有权。
路昭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
“在座的各位,都是信得过的自己人。”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所以我不怕泄密,也不怕有人往外递话。”
“今天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出了这个门,我希望大家都烂在肚子里。”
众人纷纷点头,神色郑重起来。
路昭开始了下一个环节。
“下面,我分一下工。”
他转向阿诚:“面粉和水泥这两个厂,交给霍家负责。”
“二爷的人脉在工务和军方,面粉和水泥对接的都是大工程,他来牵头,比我更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