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最后一周,那批特批捐送前线的棉衣终于送出。
路昭听着汇报,长长呼出一口气。
压在心头整整一个冬天的大事,终于落了地。
他把清单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窗外,夜风裹着年关将近的气息,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
第二日一早,永明纺织厂的门前挂起了红绸。
第一批“永明布”正式上市。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霖州的布匹市场像被投进了一块巨石。
路昭站在仓库前的空地上,看着一匹匹棉布从车间里运出来,整齐地码上货车。
冬日清晨的光线落在那些布匹上,泛着柔和而温润的光泽。
“路总,城西的王老板来了,说要提两千匹。”
“路总,南街的李记布庄也来人了,在会客室等着。”
曹勇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递上一沓单子:“这是今早的订单,还没到晌午,已经排到下个月了。”
路昭接过单子翻了翻,嘴角微微扬起。
同等质量,价格比市面上最低的还要再低一成。
这不是一句空话。
从原料到生产,从人工到运输,他把每一分成本都压到了极致。
永明不赚暴利,但永明要让普通人穿得起新衣。
这个承诺,他做到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霖州城里传开。
“听说了吗?永明那批布上市了,质量比洋布还好,价格比土布还便宜!”
“真的假的?哪有人做赔本买卖的?”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那布又密又软,拿到手里就知道是好东西。”
“可我听说永明的老板是个刚回来的留洋商人,年纪轻轻的,能有什么门路?”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你不知道?人家背后站着谁?”
霖州的商界炸了锅。
当天下午,城东的裕丰布庄就挂了停业的牌子。
老板姓贾,在霖州做了二十年布匹生意,手里攥着几条进货渠道,是本地资本的代表人物之一。
他坐在空荡荡的铺子里,面前摊着一匹刚从永明买来的布,手指捏着布面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价格……他真的做到了?”
没人回答他。
城西的洋行里,经理史密斯把一匹永明布摔在桌上,蓝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起来:
“这是倾销!不公平竞争!我要去找工部局,我要去告他!”
他的翻译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先生,我查过了,永明的定价刚好在成本线以上,每一笔账都经得起查。”
史密斯愣住了。
他不怕对手亏本倾销,那可以用同样的手段打回去。
但他怕的是对手真的能把成本压到比他更低。
这意味着,他引以为傲的洋布,在价格和品质上,同时输给了一个刚成立不到半年的本土工厂。
“该死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颓然地坐进椅子里。
一时间,霖州城里做布匹生意的老板们,恨得咬牙切齿的有之,冷眼旁观的有之,暗暗盘算着如何合作的有之。
但没有一个人敢在明面上动永明。
不是不想,是不敢。
“听说了吗?那个路昭,进了霍家的家宴。”
酒桌上,有人压低声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整桌人都安静了。
霍家的家宴,那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场合。
霍家几房的人,族里的老太爷,有头有脸的亲戚,那是霍家最私密的场合,是连外姓的合作伙伴都轻易踏不进去的地方。
路昭进去了。
不仅进去了,还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不是被赶出来的,是和霍晏然并肩走出来,有说有笑地上了同一辆车。
这个消息在霖州城的上流圈子里传开的时候,比永明布上市的消息还要震动人心。
“霍家同意了?”
“霍老爷子……没反对?”
“我的天,霍二爷这是认真的?”
各种猜测、议论、惊叹、酸话,像潮水一样涌来。
有人嗤之以鼻:“两个男人,能成什么气候?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
有人冷嘲热讽:“以色侍人,能得意几时?”
但更多的人,是在沉默中重新掂量了路昭的分量。
霍晏然这三个字在霖州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不清楚。
而霍家老爷子的默许,意味着这件事不仅是霍晏然个人的态度,更是整个霍家的态度。
动路昭,就是动霍家。
这个道理,谁都懂。
路昭对这些风言风语充耳不闻。
他没空。
永明纺织厂步入正轨之后,他面前摆着一个亟待填充的蓝图。
办公室的灯又亮到了深夜。
他站在墙上挂着的那张巨大的霖州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支红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纺织厂已经站稳了,服装厂也开始正常运转了。
但不够,远远不够。
实业救国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一步一个坑。
一个纺织厂太杯水车薪。
更何况,年后纺织厂旧厂区改建的学校也要投入使用了。
那是他答应过工人们的,让他们的孩子有学上,有书读。
不仅是工人的孩子,还有那些家境困难的普通人家的孩子,只要愿意来,永明就收。
学费全免,课本和午餐由厂里承担。
路昭拿起那份学校筹建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上面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沉默了很久。
教书育人,是救国的根本。
少年强,则国强!
这句话不是口号,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
他放下报告,转身回到桌前,翻开那个写满备选项目的本子。
面粉厂、肥皂厂、水泥厂。
他在三个名字上分别画了圈。
面粉,民以食为天,霖州百万人每天都要吃饭。
本地面粉产量不足,如果能在霖州建起一座现代化的面粉厂,不仅能平抑粮价,还能带动周边农业。
肥皂,家家户户都要用,消耗量大,技术门槛不高,回报周期最短。
更重要的是,肥皂生产的副产品甘油是军需物资。
这个项目一旦落地,不仅是民用,还能对接军方的需求。
水泥,霖州正在扩建,码头、仓库、道路、楼房,处处都需要水泥。
本地没有像样的水泥厂,如果能填补这个空白,不仅是生意,更是建设。
三个项目,三个方向,三条互相关联的产业链。
路昭靠在椅背上,把这三个名字在心里反复掂量。
窗外夜色沉沉,他拿起笔,在三个项目下面分别写下了启动资金的估算、预计回本周期,以及各自需要多少技术工人。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拿起桌上的电话。
“喂,是我。”
“阿昭?”
对面是路鸿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迷糊,“你还没回去?”
“明天一早,帮我约几个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