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在世时,我与他曾有过一些交情,你唤我一声伯父便好。”
“伯父。”
片刻后,霍震东收回目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路昭依言坐下。
霍震东把玩着手里的棋子,又看了他一眼,“会下吗?”
路昭顿了顿:“会一些,不精。”
霍震东没说话,只是把棋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来一局。”
路昭看了一眼棋盘,黑白纵横,正是中盘。
他执起白子,落了下去。
霍震东也落了一子。
两人就这么下起了棋,谁也没说话。
雅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棋子落盘的脆响。
路昭不知道这一局意味着什么,也不敢多想。
他只是专注地看着棋盘,能感觉得到,对面那双眼睛虽然看着棋盘,却无时无刻不在打量着他。
那目光虽然没有恶意,却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审视的意味。
路昭不知不觉间手心已渐渐渗出了薄汗。
霍震东身上的气场太强了。
不是那种故意摆出来的威压,而是从战场上、从生死间历练出来的,刻在骨子里的气势。
一盘棋无声下了半个时辰,最后以路昭输了三目告终。
霍震东放下棋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棋艺确实不精。”
路昭垂眸:“伯父承让了。”这成绩还得益于他外公的传授,没事就抓他下两盘。
霍震东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他一眼。
良久,他放下茶杯,“行了,茶也喝了,你走吧。”
路昭怔了一下。
这就……完了?
说喝茶,还真就只纯粹地喝茶。
不对,还下了半盘的棋。
路昭放下茶杯,站起身,微微躬身,“多谢伯父赐教。”
霍震东摆摆手,没再说话。
路昭退出雅间,下了楼。
直到坐上来时的车,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靠在椅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从头到尾,霍震东没问一句他和霍晏然的事,也没说一句敲打或警告的话。
但路昭知道,这一盘棋,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霍震东想见他。
想看看这个把他最倚重的儿子“拐走”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至于满意不满意……
路昭想起临走前霍震东看他的那一眼,那目光里似乎带着几分……欣赏?
他摇摇头,没有深想。
车子停在厂门口,路昭下了车,看着车子驶远,他才转身走进去。
茶楼里雅间的窗边,霍震东负手而立,他身边,周强不知何时回来了,垂首站着。
“老爷,人送回去了。”
霍震东“嗯”了一声,没说话。
周强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老爷觉得这位路先生……”
霍震东转过身,坐回棋盘前,重新摆弄起棋子。
“长得确实不错。”
周强一愣。
霍震东看了他一眼,难得有了几分谈兴:“光是那张脸,就够在霖州城排上号了。”
“不过,”他顿了顿,落下一子。
“光有脸可不够。”
能站在霍家掌权人身边的,如果只是个漂亮花瓶,可站不稳脚!
“但这小子……”霍震东想起刚才棋盘上那几手虽然生疏却透着灵气的应对,嘴角微微扬起。
“有点意思。”
周强听出那语气里的几分欣赏,便不再多问,默默退了出去。
霍震东独自坐在棋盘前,看着刚才那局残局。
他确实早就想见见这个路昭了。
能让霍晏然宁可与整个霍家为敌也要护着的人,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今日一见——
样貌确实出众,但让他更在意的,是那股不卑不亢的劲儿。
从头到尾,没多问一句,没多说一句,也没露怯。
明明后背都汗湿了,脊梁骨却始终挺得笔直。
霍震东想着,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显得他像个仗着身份欺压小辈的坏老头呢?
他端起茶杯,对着窗外的日光看了一眼。
“不过那小子……眼光,确实不赖。”
霍震东约见路昭这件事,居然半点风声都没走漏。
霍震东为此还暗自惊讶了片刻。
不然依他家那小子的性子,怕是早就闹上门来了。
他原以为路昭回去后定会和霍宴然提起此事,如今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那年轻人。
心里不免又高看了他几分。
另一边,路昭并非不想告诉霍宴然,只是觉得没必要。
一来这次见面没发生任何事,就算真有什么状况,他自己也能应付。
二来,他不愿因两人的关系,让霍宴然陷入两难,甚至与霍家决裂。
这绝不是他们在一起所应承受的代价。
这一日,霍家老宅。
霍震东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副官匆匆进来。
“老爷,二爷来了。”
霍震东收势,接过毛巾擦了擦汗。
“让他进来。”
霍晏然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温和?
霍震东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有事?”
霍晏然在他面前站定,语气平静,“父亲,我来跟您说一声。”
“什么?”
“我打算带路昭参加宴会。”
霍震东的动作顿了顿。
他看着儿子,目光锐利。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霍晏然迎上他的目光。
意味着承认他的身份,意味着他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参与霍家的事,意味着......
“嗯?”
霍晏然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一字一句:“意味着,他是我的人,动他,就是动我!”
霍震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赏。
“你小子,倒是比你老子有胆色。”
霍晏然挑眉:“父亲这是同意了?”
霍震东没回答,只是转过身,继续打太极拳。
霍晏然站在原地,等了几秒。
然后,他微微躬身。
“多谢父亲。”
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霍震东的声音传来:
“有空将人带回来吃顿饭。”
霍晏然脚步一顿。
然后,他回头,看着父亲的背影。
“好。”
他应道。
嘴角,止不住地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