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看到楚楚名扬天下。
我还没看到小瑾长大。
我还没看到温煦八校联考的成绩。
我还有好多好多，程安，肠儿，朝阳……
所以我要活下去。
活下去。
……
CT结束后，医生皱着眉头看着片子，然后拿笔灯检查姜润瑜瞳孔，光束在他左眼颞侧区域停顿：“这里的光感减弱了。”
“水肿有压迫视神经，对比病人之前的检查，范围扩大了，观察并控制颅压，准备必要时手术评估。”
秦楚楠这时候赶到了。
穿着白大褂的秦楚楠神色凝重，一眼就认出了躺在担架上的少年，她快步上前，翻开姜润瑜的资料，又细细扫了一遍CT片子。
“联系神经内科和外科，安排住院，先用脱水剂加强治疗，防止进一步恶化。”
秦楚楠交代完，看向班主任：“您那边可以联系到家长过来吗？”
班主任咬了咬牙，说：”……我会尝试但能不能及时赶来不确定。”
“没事，先通知，病人暂时交给我们。”
说完，秦楚楠俯下身，在姜润瑜耳边低声道：“听得到吗？小瑜，坚持一下，别怕。”
姜润瑜动了动手指，他的眼皮太沉，睁不开。
一路上灯光交错，天花板像被水泡过的宣纸，边缘晕开，变得模糊不清。
担架的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断断续续。
姜润瑜仰面躺着，知道自己正被推着走，四周全是低沉的嗡鸣声和，还有一层一层的光，一明一暗。
扩音器的广播循环播放：“请保持通道畅通……请保持通道畅通……”
眩晕一波一波地袭来，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闭着眼还是睁着眼。
每一盏天花板的灯光在他感官上拉成长长的光轨，像退色的老电影胶片，一张一张飞速闪过。
他好像又回到了自己小时候，爸爸会一会蒙上他的眼睛一会又拿开手，又似乎听见了自己初中时在雨天冲刺回家的脚步声，又像摸到了夏天从母亲掌心传来的凉凉的温度。
他想，我怎么又想起姜正国了。
走马灯一样的碎片在脑海里打转。
温热、冰冷、疼痛、麻木，混在一起，什么也分辨不清了。
胸口很闷，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水下挣扎，一口气深深浅浅，后脑勺又仿佛悬吊着，随着心脏的每一次跳动发痛。
姜润瑜被推进留诊室。
护士将他从担架床转移到病床上。
手背上仍吊着点滴，他睁不开眼睛，但还是觉得天花板的灯光刺得人难受，只是耳朵却格外灵敏，像是缺了一觉之后的大脑为了弥补什么而格外执着地捕捉着周围的声音。
“张医生，你来了——”
“嗯，他是我的病人，之前的片子怀疑是胶质瘤，但似乎现在水肿变大了。”
“是的，位置也尴尬，靠近语言中枢，我建议还是尽快手术吧，风险大是大了点，怎么之前不手术？”
“病人之前状况还可以，考虑到高考，就只安排了药物……”
断断续续的声音透过半掩的门传进病房里，姜润瑜听不太清，本能地意识到他们说的是自己。
—
留诊室外，班主任背着手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
他向来不抽烟，但此刻却下意识地抚着口袋——那里当然什么都没有。
身后有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身穿白大褂的秦楚楠朝他走来。
“你们怎么说？”
“会诊已经在安排了，神经内科和神外都叫了人。”秦楚楠语气冷静，“之前初步判断是二级胶质瘤，但现在……当然，还要等会诊意见和病理出来才能下定论，不太理想。”
班主任愣住了，眉头皱得更紧了一点，他听得出“不太理想”这几个字的分量。
秦楚楠看了他一眼，又说：“如果是二级，还不算最坏的，我们肯定能治的，只是复发的可能会很大，但至少。”
“这样……”班主任喃喃。
“年纪小，恢复能力强，是优势。”秦楚楠双手抱臂，语调理智，“最重要的是，现在开始就是在跟时间赛跑，他或许能扛住身体上的治疗，但想不想活下去，就不是我们能干预的了。”
班主任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裤腿外侧摩挲着。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劝他来治病的，但我希望能以这样下去，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秦楚楠补了一句。
班主任没懂：“以前哪样？”
“自残，你之前没注意到吗？”
“我知道你是他的班主任，也一直很照顾他，所以我告诉你这些。”她顿了顿，“润瑜的情况……不只是生理上的病，他可能从很久以前就觉得‘活着’是件累人的事。”
班主任沉默。
秦楚楠拍了拍班主任的肩膀：“孩子瞒得好，也没办法。”
两人沉默了一会，班主任开口：“秦医生，那……我先回学校处理这个事情，加上我还得去派出所做个笔录。”
“你回吧。”秦楚楠点头，“我们这边会照顾好他，情况稳定下来就会转到病房去，你别担心，醒来我会通知你，对了孩子的家长那边，怎么说？”
“我已经通知了，不确定后面他妈妈什么时候来。”
班主任交代完，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眼神里隐约有些不舍。
“他这孩子……”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麻烦你多照顾了”
秦楚楠合上病例，轻声说：“我会的，他也算我看着长大的。”
走廊的灯光从斜斜落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长，静默中多了一点说不出的沉重。
班主任轻轻点了点头：“我有空就来。”
“路上注意安全。”
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微信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开了工作群。
【各位老师，希望大家能保护好姜润瑜的隐私，今晚的事情应该有学生录像了，拜托大家控制一下学生的手机活动。】
班主任关掉手机，望着医院出口处明晃晃的红十字标志，忽然觉得前路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