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正国大口喘着气,盯着儿子脸上迅速泛红的指痕,喉头滚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良久,姜正国平复了躁动的情绪:“我看你是真疯了,敢这么跟我说话,姜润瑜,谁告诉你你可以直呼我的大名的?”
“你翅膀真是硬了啊,染头发不少钱吧,我赚的钱就是要你这样花的吗,要我说你就别回家了,好好想想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姜正国的语气冷静,简直和之前的他不是一个人。
姜润瑜其实特别不懂他,有时候的姜正国就像个暴怒的疯子,有时候却特别冷静自持,他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姜正国。
他被打的侧过去的头,像是被固定住了,一动也不动。
“你装出那副样子给谁看?我真的后悔生了你,一点用没有,净会给我找麻烦。”
姜正国说完转身就走了,一点都不在意姜润瑜等会的去处。
“爸。”
姜润瑜平静又嘶哑的声音响起。
姜正国的脚步没有停顿,反而走得更快了,很快便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姜润瑜缓缓地转过头,他想追上去问清楚一切,想让他告诉自己到底哪里做的不如他心愿——哪怕姜正国刚才甩了自己一个耳光。
他就像一条被驯化的畜生一样,哪怕姜正国再怎么骂他打他,他还是会摇着尾巴可怜地祈求姜正国能低头看看他。
他想告诉姜正国自己很有用。
明明从前那么厌恶这个家,明明平时自己很看不惯他的作为,想过自己长大以后离开家再也不要和他见面明明。
那为什么此刻被丢下,心里却像被生生剜走一块。
少年似乎分裂了一样,一个姜润瑜在说“爸爸,你不要抛弃我”,另一个姜润瑜再说“你都要死了,你还在这里摇尾乞怜”。
姜润瑜像个生锈的机器一样,想动却动不了,只剩下语言系统还在运作。
“我哪里不好了?你告诉我啊?”声音很轻,只有姜润瑜自己听到了。
姜润瑜向前走,世界再次变得寂静无声,只有冰冷的夜风吹过他的脸颊,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扶着街边的商铺,一点一点挪动着,直到眼泪终于落下,他慢慢的蹲下然后跪在地上,像一只被彻底遗弃的幼兽,无声地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为什么明明错的不是我啊,爸,为什么我顺从你的想法你还是要这样对我?我到底怎么做你才能对我满意?
他想,我可以去哪里呢?
去陈怀的家里,然后让好友看看他回家的选择最终得到的是一个巴掌印。
去秦楚桓的家里,然后被他的家人围观,然后收获一波怜爱吗。
不要。
不去。
都不去。
姜润瑜的脑子一抽一抽地疼,周遭太安静了。
好像都死了一样。
他讨厌自己莫名其妙放不下来的清高,讨厌自己为什么不愿意低头去寻求别人的帮助,讨厌自己不愿意袒露心声,讨厌自己的软弱,讨厌自己沉闷的性格,讨厌自己总是心口不一。
他讨厌自己。
负面情绪如潮水一般涌来,将他淹没。眼眶发酸,他大口喘息着,拼命想把眼泪憋回去,他闭上眼睛,额头磕到地上,双臂折叠抱住自己的头。
不要难过了。
没有什么好难过的。
剩下的几个月里,还要好好生活。
从臂膀的缝隙里,姜润瑜感受到呼驰而过的车,他的光从自己身上滑过,然后又离开。
那道光却让已经快要平复的心蓦地一颤,眼泪就这样落了下来,紧接着酥酥麻麻的酸感从心尖上蔓开,姜润瑜可以感受到这股感觉逐渐传递,向上至喉咙,向下至一胸腔,最后停在掌心
喉咙发痒让他想要呕吐,太痛苦,太痛苦。
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手上,好痛。
姜润瑜无助地失声痛哭起来,身体止不住的发抖,耸动。
姜润瑜想只要自己再心硬一点,再坚强一点就不会那么伤心了,对吧?
他在难过什么呢,明明这样的情形已经以不同的方式在自己的脑海里发生过无数次了。
好痛。
好痛啊。
姜润瑜好像化作了一条河,在河的源头,他看到了自己在蹦蹦跳跳地走在昏暗的路中央里,旁边是路灯散着白色的微光,有小飞虫绕着光飞。
似乎是春末夏初,晚上的风吹起小孩的衣服,从下摆灌进去,又从衣领、袖口钻出,不冷不热。
风继续往后吹。
小孩随着风一起往后看,他转头,后面是一对年轻的夫妻,男人偏高板寸头,女人的头发松松垮垮地挽起,两人笑着看自己的孩子。
小孩张开双手扬起笑脸大喊着什么。
女人笑意加深,男人则是童心未泯般稍微弯腰,双手括弧放在嘴边回应小孩。
小孩在斜坡下,父母在站得稍高。
整个场景都有些失真。
......
姜润瑜捂着心口。
地上是被水砸湿的痕迹。
原来这要死一般痛苦的源头是过去的回忆。
在回忆里,姜润瑜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可是为什么,幸福总是远去。
我每次都做出错误的决定,我不该贪心选两个玩具,不该以为能让爸爸先低头,不该选跟妈妈走却被丢下,不该相信“我们回家”之后真的能回家,不该一次次把脸凑上去,等那根本不会落下的抚摸。
我再也不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