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羡安换了一套睡衣趴在床上，面前是一个平板的画画界面。屏幕上是乱七八糟的线条，蝴蝶的轮廓歪歪扭扭的，只有线条，没有填色，看着好看又难看——好看是因为蝴蝶本来就好看，难看是因为他画得实在不怎么样。

乐意说的情侣纹身，他想自己亲手为他设计。

但他这个画画手法，有待提升。

他把左边翅膀拉宽了一点，又觉得右边太小了，又去拉右边，拉完再看，还不如刚才。

许羡安叹了口气，把那一笔撤销了。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准备再试着改改，枕头边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乐意的消息：【到家了吗？】

许羡安笑了，回了个【到啦】。

【L.：你什么时候去蝴蝶市？】

【空白：明天下午吧。怎么了绒绒，你要来送我？】发完觉得这话说得有点不要脸，又补了个表情包，一只小狗歪着头。

对面没回。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他点亮，正打算再发一条，消息弹出来了。

【L.：我和你一起。】

许羡安一怔，脑子转了好几圈。和自己一起？回去见我妈妈？他想着，【绒绒？】

【L.：有点事。】

有点事。什么事？他想起乐意问他“在蝴蝶市那次，你是不是做过什么”，问得莫名其妙。

他打了一行字：【和我一起？回去见我妈妈？绒绒？】发出去之前看了两秒，又删了，他不想让乐意觉得他烦。

【好】发完又补了一句：【不问了，一起去。】

星期六晚上他们才到蝴蝶市，这里比南蔺灯火通明。高楼大厦一栋挨着一栋，灯光从楼体的缝隙里透出来，亮堂堂的。

主干道两侧是葱绿的树排成一排，树上是灯光荧荧，花灯。远远地延伸出去，看不到头。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地往前淌。

许羡安开车，乐意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他来过蝴蝶市，但没从这个角度看过的夜景，整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发光体。

“好看吗？”许羡安问。

乐意“嗯”了一声。

许羡安打了转向灯，拐进一条辅路。车在一栋高楼前停下来，门口有喷泉，水柱在灯光下变换颜色，从蓝到紫，从紫到粉。

门童穿着制服跑过来拉门，许羡安把车钥匙递给他，“走吧。”

大堂很高，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像倒挂的星河，地面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

前台的工作人员认识许羡安，他一过去，对方就笑了，“许先生，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嗯。”许羡安接过房卡，转身递给乐意，“绒绒，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处理你的事。”

乐意接过房卡，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房间号，1808。

电梯很快到了十八楼，走廊铺着地毯，脚踩上去没有声音。

许羡安走在前面，找到1808，刷卡，门开了。

房间很大，比他想象的大。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面墙，许羡安按了一下开关，窗帘缓缓拉开，外面的夜景一下子涌进来，整座城市的灯火铺在脚下。

乐意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许羡安走到他旁边，也看了一会儿，“绒绒，你饿不饿？楼下有吃的，什么都有，二十四小时的，要不我下去给你买点？”

“一起吧，下去吃。”乐意说。

许羡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一起。”

他说着，转身去拿外套，“穿我那个，晚上凉。”他给乐意套在身上，外套有点大，手指关节处遮住一截。

出了酒店门，许羡安拉着乐意的小拇指，“绒绒，这里没有人认识我们。”

乐意说：“你家在这。”

许羡安把十指扣进去，攥紧了，“绒绒~”他本来想说“我妈不来这儿”的，又咽回去了。因为何颜确实偶尔会来这边吃饭，不是经常，但万一呢。他想了想，觉得还是小心点好，手指扣着乐意的手，没松开，但也没再提“不遮”的事了。

“我们去吃辣的？烧烤还是火锅？”许羡安说，“或者吃小龙虾？烤鱼？”他想了想，又摇摇头，“不行不行，你还没好，我们先不吃这么多辣椒的。”

“吃清淡的。”他说，自己点了点头，“对，吃清淡的。”他转头看乐意，“绒绒，我知道有家粥店，在南边那边，开了一百年，我妈说那家的粥很好喝，我以前跟许荧去过一次，好喝。我们去喝粥，好不好？”

乐意：“粥店？”

“嗯。”许羡安说，“喝粥好，粥养胃。等你好了我们再吃辣的，你想吃什么吃什么，现在先喝粥。”

乐意没说话，就看着他。

许羡安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怎么了？你不喜欢喝粥？没关系，里面还有很多，虾饺，馄饨，还有炒青菜，还有……”

“许羡安。”乐意叫他。

“里面没有许羡安这道菜。”许羡安说完，自己先笑了，他说：“绒绒，我们现在，像不像在约会？”

乐意说：“不像。”

许羡安刚想委屈，乐意又说：“是在约会。”

许羡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攥紧乐意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乐意，“那走吧，约会去。”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南边走，许羡安走在外面，乐意走在里面，手一直牵着。

走到路口，红灯还有五秒。

许羡安停下来，看了看对面那排店面，指了指远处一个亮着灯的招牌说，“就那家，看到没？那个‘百年好喝粥铺’。”

粥店在一栋老式建筑的底层，门脸不大，招牌倒是挺亮，白底红字，写着“百年好喝粥铺”六个字，旁边还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刻着始创年份，字迹有点模糊了。

乐意说：“看到了。”

绿灯亮了，许羡安拉着乐意过了马路，他推开门，店里几桌客人散坐着。

许羡安拉着乐意走到靠窗的位置，自己在对面坐下来，又把菜单递给他，“你看看想吃什么。”

乐意没接，“你点。”

“你点嘛，你看看有没有想吃的。”许羡安把菜单往他那边推了推。

乐意看了他一眼，把菜单拿过来，翻开。

许羡安就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他，看着看着就笑了，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你笑什么？”乐意没抬头。

“没笑。”许羡安狡辩。

乐意指了指上面一个粥品，“这个。”

许羡安凑过去看，“玉米南瓜粥？好，还要什么？”

“你点。”

许羡安把菜单拿过来，翻了两页，又翻了回去，“虾饺，来一份，肠粉，来一份，豉汁凤爪，来一份……”

他一边说一边在菜单上打勾，打完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摊在桌上，看着乐意。

乐意看了他一眼，把手搭上去，许羡安把手指合拢，握住了。

“绒绒，你明天要去哪？我送你。”

乐意看着两人相握的手，说，“不知道。”

许羡安愣了一下，“不知道？”

“想找人，”乐意说，“很想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