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来弄脏他们的宿舍的。但他怕就这样回家,桑粒葶会看到。他想脱了藏在书包里带回去,但家里的洗衣粉他准备今天买的,家里没有了。路上冷,他也怕冷,怕感冒,怕……怕被人看到。
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他把外套按在水池里,倒上洗衣液,用力刷,血渍在水里化开,淡了,但没掉,又刷了一遍,还是没掉。
换了两次水,都洗不干净。
他蹲在那儿,手上刷着外套,动作一下一下的,然后他发现自己掉眼泪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掉眼泪,鼻尖轻轻吸着,眼泪掉下来,滴在水池里,和血水混在一起,看不见了。
门外,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刚抚上门把手,顿住了。
水声隔着门板传出来,哗哗的,但压不住那里面偶尔漏出来的一点声音,像是憋着气,又像是喘不上来。
许羡安站在那儿,手握着门把,没动,他是一路跟过来的,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乐意往宿舍楼走,他就跟着了,没喊,没问,就那么远远地跟着。
他以为他是在洗外套,那片血,是该洗洗,但后来他听见了别的。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站在门外竖着耳朵听,根本听不见,可他就是听见了。
他想进去,想推开门走到乐意面前,想把他拉起来抱进怀里,跟他说没事了,跟他说有我在,他想做很多事。
但他没动,乐意那么要强的一个人,那么能扛的一个人,从来不在人前露怯,他要是推门进去,看见乐意蹲在那儿掉眼泪,乐意会是什么反应?
许羡安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换成自己,他一定不想让人看见,尤其是不想让喜欢的人看见,虽然他不确定乐意喜不喜欢自己。
他松开手,转身往外走,走到宿舍楼外,他眼底闪过一丝戾气,随即掏出手机,拨了谭纡的电话。
乐意洗完外套,拧干搭在洗手池边的架子上,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沈知镡刚好回来,对方看了一眼他湿透的袖口,又看了一眼他,没什么表情,但眼眶还有点红。
沈知镡没问,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外套,递给乐意,“开车冷,校服就晾在我们宿舍,干了我给你带去教室。”
乐意接过来,点了点头,他穿着沈知镡的白色外套,走出宿舍楼。
校园里已经没人了,暮色降下来,路灯亮着,他走到校门口,停下来。
不知道在等什么。
许羡安明明是陪他爸妈去吃饭的,不知道当时他们吃完没有,是不是接到消息的时候就离场回来了?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许羡安喜欢自己——是个男的。
但他猜,应该不会是“你怎么能喜欢男的”那种反应,也不会是“恶心”那种反应,更不会是“都去死”那种反应。
应该会很宠他吧,不然就不会让他想转学就转学,想不来上课就不来,成绩好不好也无所谓,更不会……
他想起那场烟花,他爸妈,会不会是来局子里捞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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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偏僻的狭窄巷口,许羡安走进去的时候,谭纡穿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站在阴影里。
巷子尽头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而墙角处,正缩着白天在食堂打架的那几个男生,其中一个的脸还带着红印,此刻垂着头,完全没了白天的嚣张。
谭纡开口,声音很淡,“少爷,别打死。”
说完,他转身出了巷子。
……
大约半个小时后,许羡安才从巷子里出来。
谭纡看了一眼他校服外套上溅了几滴血,卫衣袖子也沾了一点,不算多,他没说什么,许羡安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在他面前站定,然后伸出手。
谭纡从大衣内袋摸出烟盒和打火机,递给他后就转身又进去了,大概是去处理后续。
许羡安抖出一支烟,点燃后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火机被随意揣兜里,又掏出手机,他想给乐意发消息,想问他在哪,回去了没,吃饭了没。
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他收起手机,指尖夹烟漫无目的地往外走,他爸妈也回蝴蝶市了,公寓里就他一个人,空荡荡的,回去也是一个人待着。
走到路边,他脚步顿住了,路灯底下,有个人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是乐意。
他穿着件白色的外套,许羡安认得那件衣服,去乐意家抓鱼那天,下雨后沈知镡来接他,说喜欢乐意穿的就是这件,沈知镡的。
许羡安看着他就那么坐着,低着头,不知道坐了多久。
烟还夹在指尖燃烧着,他忽然有点不敢过去,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身上都是烟味,手上可能还带着别人的血腥味。
可乐意在那儿坐着,是在等他吗?
乐意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这边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路灯下撞在一起。
他站起来,朝许羡安走过来,停在他面前,看了他外套上那几滴血迹几秒,又看到他指尖夹着的烟上,最后看他的脸。
“你打架了。”
不是问,是陈述。
许羡安手里的烟落了地,他想说不是打架,是给你出气,想说那几个孙子以后再也不敢嘴贱了,想问你等了多久,冷不冷。
但话到嘴边,只剩一句:“你怎么没回去?”
乐意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许羡安下意识想藏一下那些血迹,但藏不住,他索性不藏了,就那么站着,“意意,你……在你等谁?”
乐意喉结轻滚,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