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褪得格外快。
不过正月过半,街头的红灯笼陆续撤去,巷子里的烟火喧嚣慢慢沉寂,新春短暂的团圆热闹彻底散尽,所有人都奔赴各自的生活轨迹,归于寻常奔波。
冉嵩礼和刘晓凤过完除夕、走完年节流程,便带着一身风尘匆匆返程,依旧赶回广州花都谋生,来去匆匆,不曾留下半分温情,也不曾对冉以安一家三口有过半句叮嘱照拂。
冉澄毓的外公没有再度随行南下,年岁渐大经不起奔波劳碌,年后便被安稳送去三姨妈家中照看,在南川落地安居。
偌大的亲戚圈子,再度散落四方,回归各自的人生,疏离又寻常。
春风拂过南川,冰雪消融,草木抽芽,暖意漫遍整座小城。
春暖花开的时节,满三岁的一一,也正式背着崭新的小书包,踏入了小区周边的幼儿园小班,开启了懵懂可爱的校园时光。
清晨送孩子入园,傍晚接孩子归家,平淡的日常里多了几分细碎的烟火盼头。看着女儿软糯乖巧、日渐开朗的模样,夫妻俩奔波疲惫的心底,总能捞到一丝浅浅的慰藉。
为了给妻女挣一份安稳生活,安顿好家里一切琐事、彻底无后顾之忧后,冉以安不愿困在本地微薄的薪资里消耗日子,想着趁着开春务工旺季,外出闯一闯,多挣一点积蓄,给妻儿更好的生活。
他跟着相熟的朋友,背上行囊,远赴外地务工。
可今年的务工行情格外萧条,处处人满为患、岗位饱和。
一行人先奔赴江西,辗转多个工地,要么工程暂缓停工,要么岗位早已招满,连上手的机会都没有。不甘心空手而归,又马不停蹄辗转海南,一路颠簸奔波,省吃俭用、四处打听,到头来依旧处处扑空。
一趟跨两省的奔波,折腾了数十天,外头的活计半点没摸到,手里攒下的微薄积蓄,反倒悉数耗在了路费、食宿上,白白搭尽了时间与精力。
万般无奈之下,冉以安只能压下心底的不甘与失落,带着一身疲惫与狼狈,孤零零回到了南川。
这一闲,便是整整两个月。
春日最好的务工时机彻底错过,本地零工稀缺,外地路子彻底断绝。家里彻底断了收入来源,房租、幼儿园学费、一家三口的衣食开销,笔笔都是刚性支出,只出不进的日子,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笼罩在头顶。
冉以安日日焦灼难安。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身,翻遍所有招工软件,跑遍南川大大小小的劳务市场、工地商铺,逢人便问招工信息,可次次都是失望而归。
白日强装平静,不敢将焦虑展露在妻女面前,夜里却常常睁眼到天亮,翻来覆去都是生计的重压,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眼底的疲惫与焦虑越积越重。
熬到五月,初夏风暖,草木繁盛。
冉以安终于彻底打消了四处漂泊务工的念头。
他累了,也怕了。
再也不想抛下妻儿远赴他乡,再也不想颠沛流离、四处扑空,再也不想过那种前途未知、遥遥无期的漂泊日子。
几番斟酌筛选,他最终在南川本地敲定了一家正规工厂,踏实入职,安稳上岗。
工厂薪资不算优厚,比不上工地出力、外出务工的收入,算不上大富大贵,却胜在极致安稳。
朝八晚六,作息规律,不用昼夜颠倒透支身体,不用抛妻弃女远赴千里,每日下班就能归家,能看见妻儿的笑脸,能守着小小的小家,踏实安稳,岁岁如常。
漂泊半生,颠沛数年,这是他第一次拥有这般安稳寻常的日子。
时光自此缓缓流淌,平淡、安宁、无波无澜。
夜色渐深,夜深人静。
窗外的晚风轻轻拂过树梢,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屋内静谧温柔,没有市井喧嚣,没有生计烦扰。
小小的卧室里,暖光熄灭,只剩一缕朦胧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轻轻洒落屋内,铺在地板与床沿。
一一早已沉沉睡熟,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自己的小床里,呼吸均匀绵长,眉眼软糯恬静,白日的活泼闹腾尽数褪去,只剩孩童独有的纯粹安稳。
奔波劳碌了整日,身心俱疲,可程清禾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这段日子,她静静看着丈夫半生奔波、屡屡落空、咬牙硬撑,看着他从满怀希冀到归于平淡,心底始终藏着一丝淡淡的酸涩与心疼。
她从未细细问过他的过往,那些无人撑腰、无人疼惜的童年,那些深埋岁月的孤独与委屈,他从来只字不提,尽数自己消化。
今夜月色温柔,岁月安稳,心底积压许久的软意与心疼终于翻涌上来。
她在黑暗里静静辗转,沉默了许久,终究轻轻侧过身,看向身侧平躺的男人,借着朦胧月色,望着他平和沉静的侧脸,压低嗓音,轻轻开口,打破了满室寂静:
“以安,你爸妈……是在你多大的时候离的婚?”
话音轻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疼惜,生怕触碰到他藏在心底的伤疤。
冉以安平躺着,双目轻轻望向头顶漆黑的天花板,眼神放空,眸光悠远,思绪瞬间被拉回了模糊混沌的幼年时光。
卧室里再度陷入漫长的沉默。
那些尘封二十余年的零碎记忆,破碎、荒芜、冰冷,许久不曾被想起,此刻尽数缓缓浮现脑海。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清淡,带着岁月磨平的怅然与模糊,听不出怨怼,只剩浅浅的漠然:
“我也不太记得具体的年岁了,太小了,好多事都记不清。”
“爷爷以前跟我说,大概是我四岁那年,他们就彻底离了。”
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