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护不住妻儿,恨自己留不住亲生骨肉,恨原生家庭的冷漠凉薄,恨命运的步步紧逼。
可所有的恨意,都换不来生路,挽不回逝去的孩子。
他只能将所有痛苦、所有煎熬、所有崩溃尽数压在心底,放下所有身段与体面,默默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大小琐事。
坐月子的这些天,他寸步不离守着程清禾,悉心熬制温补的汤水,耐心洗衣做饭、收拾家务,细心陪伴照顾一一的起居,默默扛下所有生活的琐碎与艰难。
他拼尽全力弥补,笨拙又温柔地安抚妻子破碎的身心,可他心里清楚,再多的弥补,也抚平不了弃子的剜心之痛,消弭不了两人心底彻骨的绝望与遗憾。
生活还要继续,债务不会消失,日子依旧要咬牙硬撑。
为了及时止损,缓解铺天盖地的经济压力,冉以安忍着心底的剧痛,万般不舍地将刚入手、寄托着所有希望的二手货车,以极低的亏损价格忍痛变卖。
辛辛苦苦、负债换来的谋生底气,最终只能折价变现,所有回款一分不留,尽数填补了信用卡的债务窟窿。
一场拼尽全力的奔赴,到头来,只剩一身伤痕、一身负债、满心遗憾,空空如也。
彻底走投无路,彻底别无出路。
看着空荡荡的家,看着虚弱憔悴的妻子,看着懵懂无知的幼女,冉以安被逼到了人生最卑微的角落。
他指尖颤抖,翻出了许久未联系的发小联系方式,按下拨号键。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素来沉稳坚韧的嗓音,彻底沙哑破碎,带着走投无路的卑微与疲惫,一字一顿地询问生路:“陈钱,你那边……还有能养家糊口的活吗?我什么苦都能吃。”
陈钱起初接到电话,还带着老友间的熟稔,半开玩笑地打趣,以为他依旧有家里帮衬,不过是随口找活。
可听着他沙哑破碎的语气,感受着电话那头极致的低沉落寞,瞬间敛去了所有笑意,彻底沉默下来。
良久,听筒里传来一声沉重又无奈的叹息,满是心疼与惋惜:“工地的活,又累又脏又熬人,风吹日晒、出力受苦,一般人扛不住。但有一点好,工资绝不拖欠,实打实能挣钱养家。你要是真走投无路,不嫌弃苦累,就过来跟我干。”
工地。
卖力气、熬筋骨、受风霜的苦力活。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冉以安心底,也砸在了程清禾的心上。
当冉以安平静又疲惫地,将远赴工地谋生的决定告知妻子时,程清禾瞬间泪崩。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浸湿了衣襟。
她心疼到窒息,难过到发抖。
眼前的男人,从前体面温柔、沉稳上进,踏实勤恳、心怀期许。可短短数年,被债务、被家庭、被生活生生磨平所有棱角,如今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远赴工地,靠出卖蛮力、透支身体谋生,日日风吹日晒、负重吃苦、受尽劳累。
她何其不舍,何其不甘,何其心疼。
可她转头看向空空荡荡、一无所有的家,看向尚且年幼、嗷嗷待哺的一一,看向堆积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债务账单,心底的所有阻拦、所有不舍,尽数咽了回去。
她没有资格难过,没有资格拒绝,更没有资格让他停下。
生活早已断了所有退路,这是他们唯一能活下去、能撑起小家的出路。
泪眼婆娑里,她只能拼命点头,任由眼泪肆意滑落,将所有心疼与委屈默默咽下。
一夜彻夜长谈,万般斟酌权衡,夫妻俩定下了最后的归宿。
退掉这间住了数年、盛满漂泊与心酸的花都出租屋,告别这座耗尽他们青春、汗水与期许的异乡城市。带着孩子返回重庆南川,回归故土生活。
南川物价更低、开销更小,虽是小小县城,却是他们唯一的故土,是走投无路之下,唯一能落脚喘息的退路。
接下来的数日,两人沉默无言地收拾行李。
一件件衣物、一件件杂物、孩子的玩具用品,被默默叠好、打包、装箱。
一只只沉甸甸的行李箱,装的不仅仅是数年漂泊的杂物,更是他们数年异乡打拼的委屈、挣扎、煎熬、破碎与绝望。所有的欢喜与遗憾、期许与落空,尽数封存在冰冷的箱体之中。
离别之日,悄然而至。
生计不等人,工地工期紧迫,冉以安不得不先行出发,远赴异乡谋生。
临行前夜,他彻夜未眠。
天亮之时,他俯身紧紧抱住程清禾,又小心翼翼搂过懵懂的一一,将妻女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这所有的温暖尽数珍藏。
他喉咙剧烈哽咽,声音沙哑颤抖,一遍遍反复呢喃着承诺,既是说给妻儿听,也是说给自己听,支撑着濒临崩溃的自己:“你好好带着一一,照顾好自己。等我工地放假,我第一时间回来接你们,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再也不异地。”
字字恳切,句句酸涩,藏着无尽的不舍、愧疚与心疼。
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狭小的出租屋瞬间彻底空旷、彻底冰冷。
往日里尚且存在的烟火气、人气暖意,随着他的离开彻底消散。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程清禾和年幼懵懂的一一,还有往后无数个日夜,无尽漫长、煎熬又磨人的等待。
风雨未歇,离别已至,前路漫漫,余生皆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