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以安转身离去的那扇铁门合上的瞬间,花都这间狭小的出租屋,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烟火温度。
四面白墙冰冷空旷,空气里还残留着他短暂停留过的淡淡气息,可伸手触碰,只剩一片虚无的凉。
这往后的八天,短暂又漫长,像一场无边无际的凌迟,成了程清禾这辈子最煎熬、最心碎的时光。
三岁的一一,年纪尚小,不懂得何为生活绝境,何为谋生不易,更不懂大人被迫分离的苦衷。可孩童的感知最是敏锐、最是纯粹,她凭着本能的思念与依赖,日复一日盼着爸爸归来,用最天真、最柔软的期盼,一遍遍撕扯着程清禾早已千疮百孔、布满伤痕的心。
第一天|懵懂期盼,次次落空
离别首日,孩子全然不懂离别。
清晨天光亮起,一一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趴在窗边张望楼下,小奶音软软的,满是轻快:“爸爸上班班赚钱钱!”
她乖乖坐在门口小板凳上,看着爸爸离去的方向,用力挥着小小的手,以为爸爸只是和往常一样,出门跑几单外卖,傍晚就会提着小零食、带着满身晚风推门回家。
整整一个白天,她都揣着满满的期待。
楼道里每一阵路过的脚步声、每一次邻居关门的轻响、楼下电动车驶过的轰鸣,甚至是外卖员敲门的动静,都能让她眼睛骤然一亮,跌跌撞撞朝着门口跑去,仰着稚嫩的小脸,满眼都是雀跃的期盼。
“是爸爸回来了吗?”
可每一次踮脚开门,每一次探头张望,换来的都是一次次空空荡荡的落空。
雀跃褪去,余下细碎的失落,轻轻落在孩子心上。
夜幕沉沉降临,夜色裹着寒凉漫进屋子。一一揉着惺忪的睡眼,窝在妈妈怀里,小眉头轻轻皱着,满是困惑与委屈,一遍遍软糯追问:“妈妈,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呀?爸爸什么时候回家陪一一睡觉?”
孩童纯粹的疑问,没有半分刁难,却字字扎心。
程清禾紧紧抱着温热的小小身躯,下巴抵着孩子柔软的发顶,喉咙酸涩发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句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滚烫的眼泪无声滑落,砸在一一的发丝间,悄悄湮灭。
第二天|万物皆你,爸爸变小
一夜浅眠,思念未曾消减分毫。
第二天开始,一一的世界里,所有声响、所有画面,都成了爸爸的影子。
她变得格外敏感,寸步不离黏在妈妈身边,闲来无事就念叨爸爸,饭前念、饭后念、玩耍念、睡前念。
关门的哐当声、拖地的摩擦声、远处楼道的脚步声、风吹窗户的轻响,但凡有一点动静,她都会瞬间抬头,眼睛亮晶晶地望向门口,满心笃定是爸爸归来。
白天的思念尚且细碎,夜里的牵挂愈发浓烈。
她日日缠着妈妈打视频,只要屏幕亮起,就会立刻凑上前,小脸紧紧贴着手机屏幕,一瞬不瞬盯着那头的人。
小小的认知懵懂又天真,她看着屏幕里缩小的人影,认认真真记在心底。
夜深人静,躺在床上,她会忽然趴在枕头上,小声困惑地跟程清禾呢喃:“妈妈,爸爸怎么变小啦?”
她以为,视频里的模样,是爸爸真的缩成了小小的人,远在天边,不能拥抱,不能牵手,不能抱她举高高。
这份纯粹又笨拙的想念,温柔又心酸。
程清禾夜夜看着孩子执拗等待的模样,心里又软又疼,漫漫长夜,皆是含泪无眠。
第三天|相似背影,步步回望
思念愈积愈浓,小小的心底,装满了对爸爸的牵挂。
第三天午后,程清禾带着一一下楼透气。初秋的风微凉,街边行人往来,烟火寻常。
远远的百米开外,一个高大的男人牵着孩童走过,身形、背影、走路的姿态,都和冉以安极度相似。
一一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引。
她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即下意识往前迈了两步,小小的眉头皱起,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慌张,朝着那个背影轻轻喊了一声:“喂——”
她误以为,是爸爸回来了,却牵着别的小朋友,不要她了。
稚嫩的一声呼唤,轻飘飘的,却盛满了孩童独有的不安与失落。
程清禾心口骤然一酸,快步上前蹲身,将她紧紧搂进怀里,轻声安抚:“宝贝,那不是爸爸,是陌生叔叔,爸爸还在很远的地方上班呀。”
一一乖乖靠在妈妈怀里,小脑袋依旧固执地频频回头,一眼、两眼、再三确认。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走远,彻底确认不是心心念念的爸爸,她才蔫蔫垂下小脑袋,长长的睫毛耷拉着,掩住眼底满满的失落,安静得让人心疼。
可哪怕满心委屈思念,每晚视频接通,她依旧格外懂事。
会软软叮嘱爸爸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会奶声奶气说爸爸辛苦,会把所有温柔的话、所有纯粹的爱,尽数留给远方奔波的父亲。
第四天|童言碎心,我没有爸爸了
无数次期待,无数次落空。
日复一日的等待,一点点磨平了孩童天真的期许,也悄悄磨出了藏在懵懂里的不安。
第四天午后,阳光安静落在窗台,一一乖乖坐在地毯上玩积木,安安静静的,没有吵闹,没有念叨。
沉默了许久,她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低着头,声音轻得像羽毛,软软飘散在寂静的屋里,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我没有爸爸了,我的爸爸不回来。”
短短十个字,没有哭闹,没有嘶吼,只是平静的陈述,却瞬间击溃了程清禾积攒多日的所有坚强。
连日的委屈、分离的心酸、生活的绝境、隐忍的痛苦,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瞬间红了眼眶,强忍多日的眼泪再也绷不住,汹涌滑落。她慌忙将小小的孩子紧紧抱进怀里,一遍遍地轻声安抚,慌乱又笨拙地修补孩子破碎的安全感:“宝贝有爸爸的,一一有爸爸,爸爸只是去很远的地方上班,等爸爸忙完,就马上回来陪一一,带一一玩滑滑梯、玩沙子、买好多好多零食。”
孩子似懂非懂,轻轻点头,眼底却蒙着一层散不去的落寞。
可即便心底不安难过,夜里和爸爸视频时,她依旧乖巧温柔。
不吵不闹、不撒娇任性,只是认真听着爸爸说话,温柔回应,默默牵挂,把所有的情绪都悄悄藏在了心底。
第五天|夜梦思君,语音寄念
第五天的思念,化作了细碎又黏人的依赖。
夜里熟睡的一一,忽然从梦里哭醒,小身子微微颤抖,闭着眼睛小声呜咽,嘴里反反复复念着:“爸爸……我要爸爸……”
梦境里都是别离,醒来皆是思念。
一整天,她都黏着手机不肯松手。
只要空闲下来,就会点开和爸爸的聊天框,一条条发送稚嫩的语音。
有不成调的儿歌,有软软的撒娇,有认真的叮嘱,有直白的告白,有孩童细碎的碎碎念。
短短几十条语音,句句童真,句句深情,装满了三岁孩童最纯粹、最毫无保留的想念。
她不会说复杂的话,只能用最简单的方式告诉远方的爸爸:我很想你。
第六天|骤然安静,无声成长
最让人揪心的,从来不是孩子哭闹不休的思念。
是第六天开始,一一突然变得异常安静。
她不再日日吵着打视频,不再听见动静就奔赴门口,不再一遍遍追问爸爸归期,也不再黏着妈妈念叨想念。
她乖乖吃饭、乖乖午睡、乖乖玩耍、乖乖睡觉,懂事得超乎年龄,安静得让人心口发疼。
小小的孩子,好像在无数次期待落空里,一夜之间悄悄长大。
她开始学着隐忍思念,学着藏起不安,学着默默承受别离的苦涩。
孩童无声的懂事,比撕心裂肺的哭闹,更戳人心肺。
程清禾看着她安安静静的小小身影,心里酸涩泛滥,疼得无以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