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罚,罚孤。"
——萧珩,挡在沈时砚身前对太傅所言
清心露果然管用。
萧珩喝了两天,烧彻底退了,人也精神了许多。可太医说,他这病是心病引的,虽然热退了,根子还在。要好好养着,不能操劳,不能动怒。
沈时砚每日守在他床边,看着他喝药,看着他吃饭,看着他睡着。
他一夜一夜不睡,眼下渐渐泛起了青。
萧珩看在眼里,揪在心里。
"你回去睡。"萧珩说,"孤没事了。"
"臣不困。"
"骗子。"
"臣说的是实话。"
萧珩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他知道劝不动沈时砚。沈时砚这个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三天,沈崇来了。
他走进东宫的时候,沈时砚正坐在床边给萧珩念书。念的是《资治通鉴》,萧珩躺在床上,听着听着,眼睛就闭上了。
沈时砚念得口干舌燥,正要去倒杯水,一抬头,看见了沈崇。
他的手猛地一颤。
书从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萧珩被惊醒,睁开眼睛,也看见了沈崇。
"太傅。"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
沈崇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起身。
他的目光落在沈时砚身上,很沉,很重。
"时砚。"
"孩儿在。"
"出来。"
沈崇转身,往门外走去。
沈时砚站起身,看了一眼萧珩。萧珩皱着眉,一脸担忧。
"你去吧。"萧珩说,"孤没事。"
沈时砚点了点头,跟着沈崇走了出去。
院子里,沈崇站在杏树下,背对着沈时砚。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斑白的鬓发照得分外清晰。
"跪下。"
沈崇没有转身。
沈时砚愣了一下,然后撩袍跪在了青砖上。
膝盖触到冰冷的地面时,他微微顿了一下,可还是跪得笔直。
"你昨夜出宫了。"
沈崇的声音很淡,淡得像一片枯叶。
"是。"
"去哪里了?"
"……同仁堂。"
"去做什么?"
沈时砚沉默了一瞬。
"去买药。"
沈崇终于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沈时砚看见他的眼底有一丝很深的光。
"什么药?"
"清心露。"
沈崇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知道。"
"知道还去买?"
沈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宫里的东西不能往外流,宫外的东西不能往里带。这是铁律!你读了七年书,就读出这个道理来了?!"
沈时砚低下头。
"孩儿知错。"
"知错?"沈崇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你错在哪里?"
沈时砚没有说话。
"你错在不该私自出宫!"沈崇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是太子伴读,你的身份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出了事,太子怎么办?你被抓了,谁来陪太子读书?"
"你是沈家的儿子!你出了事,沈家怎么办?"
"你——"
"爹。"
沈时砚忽然抬起头。
沈崇愣住了。
"孩儿知道。"沈时砚的声音很轻,"孩儿知道孩儿错了。"
"可孩儿不后悔。"
沈崇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说什么?"
"孩儿说,孩儿不后悔。"
沈时砚抬起头,看着沈崇。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井。可那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是光。
很亮的光。
"殿下病了。太医说,要用清心露才能退热。可宫里的清心露不够,太医不敢用。"
"孩儿没有办法。"
"孩儿只能出宫。"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孩儿知道这样不对。可孩儿没有办法。"
"孩儿不能看着殿下烧死。"
沈崇看着他,忽然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倔强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着他年轻时候的光芒。
"时砚。"
沈崇忽然唤道。
"你过来。"
沈时砚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走到沈崇面前。
沈崇看着他,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时砚。"他的声音忽然很轻,"爹问你一句话。"
"爹问。"
"如果……如果有一天,太子和规矩,只能选一个。你选哪个?"
沈时砚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臣不知道",想说"臣不想选"。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回答我。"沈崇按着他的肩膀,"如果只能选一个,你选哪个?"
沈时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臣选殿下。"
他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藏着两盏灯。
"臣选殿下。"
沈崇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长得像是从胸腔里掏空了什么东西。
"你走吧。"
他松开手。
沈时砚愣住了:"爹——"
"去守着太子。"沈崇转过身,背对着他,"你的罚,爹不罚了。"
"可你要记住——"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从今夜起,你的命,就不是你自己的了。"
"你选的。"
"你自己担着。"
沈崇说完,举步往院外走去。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沈时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太傅。"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沈时砚猛地回过头。
萧珩站在廊下。
只穿着单薄的中衣。
光着脚。
脸色还有些苍白。
可他站在那里,站得很直。
"殿下?"
沈崇转过身。
"太傅。"萧珩走上前,在沈崇面前跪了下来,"是孤让时砚出宫的。"
"要罚,罚孤。"
沈崇愣住了。
"殿下——"
"太傅。"萧珩抬起头,看着沈崇,"时砚是为了孤才出宫的。他是为孤求药。"
"孤病了。太医说要用清心露才能退热。可宫里的不够。"
"是他……是他出宫去给孤买的药。"
他的声音在发抖。
"太傅要罚,就罚孤。"
"孤愿意替时砚受罚。"
沈崇站在那里。
看着跪在地上的萧珩。
看了很久。
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
很多年前,先帝也是这样。
为了护住一个人,什么都愿意做。
他叹了口气。
"殿下。"
他的声音很低。
低得像一声叹息。
"您是太子。"
"太子不能替臣子受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