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半个月,父母正式办理了离婚手续,暗红的离婚证被随意扔在茶几上,时雨回来看到,心脏猛地一缩。
这意味着家里即将清理过去的一切,她呆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回到卧室,拽出床下的绿色行李箱。
先把两本相册放进去,保温杯,暖手袋,唇膏,甚至发卡头绳,只要是妈妈惯用的东西,她都一股脑塞进去。
当时她以为妈妈会带走时晴,若是分开,不知道多久才能见到,所以把时晴睡觉搂的玩偶也装进去了。
暮色将近,她拉着行李箱敲响陆闻骁的门,他刚洗完澡,裸着上半身,开门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
见她神色惶然地拉着行李箱,迅速把她拽进屋里,脸像熟透的草莓,爆炸红,“你打算搬来和我一起住?”
时雨摆正行李箱,摇头说:“我想把这个箱子放在你家。”
陆闻骁低头看了眼箱子,“只有箱子啊,你呢?”
“我回家。”
“欸!”他毫不掩饰失望,无赖地抱住她,“真不来吗,我都把床都收拾出来了,放心,我睡沙发。”
时雨像飞了很久的鸟终于找到安全的落脚地,下巴搁在他肩膀,声音闷闷的,“陆闻骁,我真的,只有你了。”
……
车里是和外面截然相反的温暖,陆闻骁从另一面上来,系上安全带,启动之前,歪头瞥了她一眼。
没话找话似的,“还记得我家在哪吗?”
时雨目视前方,没说话。
陆闻骁也没想得到她的回应,脚踩油门,稳稳前行,驶出这条窄街,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前面就是当年那个漆黑的胡同。
市政规划刻意忽略这里,断瓦残垣,和记忆里一样陈旧。
车子驶入,一只野狗受惊,慌乱地贴着车头逃跑,远光照在两侧的墙上,“风景画”的颜色比四年前深了不少。
时雨收回视线,直到车子驶出黑暗,路灯的光照进车厢里。
前方就是小区,道路两旁停满车,只留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陆闻骁单手搭着方向盘,袖口上移,露出手腕上的表。
路灯的光时不时照到表盘,折射强烈的白光,刚好晃时雨的眼,她别过脸,看向窗外。
旁边的人说话了,“你这几年在哪?”
她言简意赅:“南方。”
“那地儿好吗?”
“好。”
“怎么个好法?”
“四季如春。”
“只有季节好,那就不算好,我现在觉得,哪都不如凌阳好…”
空气安静,陆闻骁转头看她,女孩的侧脸和四年前一样,温柔,恬静,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却蒙着一层深深的愁雾。
他想到在王明亮家听到的争吵,细碎,模糊,不像她,又是她。向淑萍支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纳闷:“一般姐俩感情都好啊,楼下怎么吵这么凶。”
陆闻骁知道时雨有个妹妹,差六岁。
高考结束之后的暑假,时雨忧愁地坐在他家沙发上,“我妈没有带走她,我爸也不管,她才上初一,以后怎么办啊?”
当时的他不觉得这是什么难题,“有什么可愁的,你该上大学上大学,到时候我在你学校附近租个房子,再找个工作,一个人挣钱轻松供你俩。”
时雨想都没想就摇头,“不行!”
“为什么?”他贴着她坐,手自然地环住她的腰,找到侧面的一块软肉,发起猛烈攻击,“现成的劳工不用,你是不是傻?”
时雨缩着肩膀躲,心里难受,腰却痒得喘不过气,她被激出眼泪,“不用…你承担…啊疼!”
陆闻骁赶紧收手,顺势撩起她的衣服,刚看到侧腰上有一抹红痕,就被时雨推开,她抻平衣摆,把小腹遮严。
“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他又贴过去,像一只被花香吸引的蝴蝶,直奔白皙的脖颈去,好香,他沉醉,“说好了以后结婚的,你干吗不用我的钱,还不让我挠你痒痒…”
说完,突然严肃坐直,“你不会喜欢上别人了吧?”
……
回忆戛然而止,他问向淑萍:“楼下只住了她们姐妹?”
王明亮不合时宜地插嘴:“两个女人一台戏,我看啊,她俩不止吵,还互殴,上次我不和你说看到她脸上有伤么,八成是她妹挠的。”
陆闻骁突然起身,“我先走了。”
他站在二楼门口,不知道是不是楼板比墙面薄的原因,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就算真听到声音,也和他没关系。
正坐在车里冷静,余光竟瞥见从超市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再反应过来,身体已经站在外面,准备和她打招呼了。
陆闻骁暗骂自己没出息。
车停在单元门口。
时雨下车,外面有些冷,她拢紧领口,仰头看久违的旧楼,过去很长一段艰难的日子,这里被她视为避难所。
陆闻骁在另一面下车,跺脚,振亮门口的声控灯。
他开门,让时雨先进。冬天的楼道很热闹,一楼酸菜缸,二楼破纸壳,发霉的墙面贴满开锁的小广告。
陆闻骁烦躁地踢飞二楼东户摆在台阶上的拖鞋,一步迈两节,“我早不住这了。”
时雨踩着他宽大的影子,只回了一声“哦”。
走到三楼,门口没有任何杂物,楼道灯也比楼下的亮好几倍,陆闻骁从大衣兜里掏出钥匙,插进锁眼里拧了半圈。
门开,他微微向后,让出进去的空间。
“屋里乱,鞋不用换…”话说的晚了半拍,时雨已经熟门熟路从第三格里拿出卡通毛绒拖鞋。
这是四年前她买的,夏天逛超市打折区,被粉色美羊羊拖鞋吸引,翻看价签,才八块钱,毫不犹豫地扔进购物车里。
当时陆闻骁站在她旁边,很不理解,“这是冬天穿的,那时候咱们已经去南方了。”
她不管,“那就拿去南方穿啊。”
“傻,南方没有冬天。”
“你学过地理吗?谁说南方没有冬天的。”
“电视上看的,南方的十二月还能穿泳衣在海边跑呢。”
……
时雨换上拖鞋,鞋底很软,虽然暖,但整体透出一种敷衍的廉价感,她低头看了眼,美羊羊的脸像戴了粉色蝴蝶结的灰太狼。
残次品,不值八块。
陆闻骁没换鞋,直接皮鞋踩地板,他脱下大衣,挂在沙发旁的衣架上,转头说:“衣服脱下来我给你挂。”
时雨摇头,“不用,我取了东西就走。”
她径直进了南卧室,陆闻骁听到开灯的声音,开柜门的声音,之后是翻动衣架装东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