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人,是钱。
镇长带着教育局的人来,送了个红底金字的“状元及第”匾,外加三万奖金。我妈拿着那个厚信封,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反复说“使不得使不得”,我爸在背后偷偷掐她腰。
市里企业赞助,五万,条件是让我举着牌子拍张照,印在“知识改变命运”的公益广告上。我举了,笑得很标准,心里想的是前世那个暴雨天,我要是真死了,这广告词得改成“命运碾碎知识”。
省台采访,车马费两千。女记者问我:“得知满分那一刻,什么心情?”我对着镜头,沉默了三秒,说:“想哭,但没眼泪。”播出时这句被剪了,换成了“感谢父母感谢老师”。
最离谱的是省里一个机车品牌,不知道从哪挖出我高中玩车的事,送来十万,说“资助未来工程师”。负责人握着我的手:“沈同学,我们期待你设计出中国自己的顶级机车!”
我看着支票上那一串零,脑子里自动换算:能买多少套正厂刹车片,多少升全合成机油,多少条热熔胎。
然后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发热。
前世我为六十块时薪熬夜备课,现在有人给我十万,只为了一句“期待”。
钱,突然成了数字。
我爸把奖金存了死期,说留给我读研买房。我妈每天数一遍存折,然后对着厨房的灶王爷拜拜,嘴里念叨“祖宗保佑”。
我没什么实感。
就像打游戏开了修改器,突然无限金币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花。
八月某个下午,我去银行办业务。
排队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VIP室出来——栗色波浪卷,精致的妆容,手里拎着某奢侈品牌的纸袋。
是我前世的师姐,李妍。
她没看见我,边走边打电话:“哎呀王总放心,这次的家教绝对靠谱,985在读,高考数学145……价格?一小时三百,不能再低了……”
声音渐远。
我站在原地,握着叫号纸,纸张边缘硌着掌心。
前世这时候,我正跟着她奔波在各个家教中介,求人家给我“试试课”,时薪从六十谈到八十都要磨破嘴皮。
现在她时薪三百了。
而我,站在这里,存折里躺着几十万奖金,等着办“大额存款”。
我们擦肩而过。
她没认出我。
也是,这一世我们从未交集。她是师范大专勤工俭学的学姐,我是T大状元,两条平行线,偶然在银行这个坐标点,短暂重叠了一瞬。
我看着她走出旋转门,坐上路边一辆白色轿车。
车子开走。
我叫的号响了。
九月,T大报到。
校门比前世在朋友圈里看的还要气派。银杏叶还没黄,在初秋的阳光里绿得发亮。到处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比新生还兴奋的家长。
我办完手续,找到宿舍。四人间,上床下桌,有空调独卫。室友还没来,我选了靠窗的位置,放下行李。
从窗户能看见远处的操场,和更远处,那片前世我只能隔着栅栏看的、传说中的“顶尖学府”的全貌。
真的进来了。
但心里很平静,像完成了一个早就该完成的任务。
下午,社团招新日。
中心大道挤满了摊位,音乐声、吆喝声、传单飞舞。我慢慢走,看着那些“围棋社”“文学社”“登山社”的招牌,没什么兴趣。
直到看见那个摊位——
“未来机车设计联盟”
白底黑字的横幅,下面挂着几张海报:流线型的概念车图纸,穿着赛车服的学生站在风洞实验室前,还有一张——去年全国大学生机车设计大赛的金奖奖杯。
我停下脚步。
摊位上坐着个短发学姐,正低头看一本厚厚的《空气动力学》。感觉到有人停留,她抬头,推了推黑框眼镜。
“学妹有兴趣?”
“……看看。”
“机械系的?”她扫了眼我还没摘的报到牌。
“嗯。”
“那正好。”她眼睛亮了,“我们社团主攻机车设计与制造,从图纸到落地,从发动机调校到外观设计。去年全国赛,我们干了清华。”
她说“干了清华”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中午吃了米饭”。
“需要什么基础吗?”我问。
“需要不怕熬夜,不怕烧钱,不怕——做梦。”她笑了笑,“对了,我们允许跨校组队。去年冠军队伍里有个美院的,负责外观设计,绝了。”
我心脏轻轻一跳。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
掏出来看,是林薇。
“你们学校那个机车社团,海报我网上看见了。”
“带我一个?”
“我美院的,刚好缺个实践学分。”
我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这个?”
她秒回:
“你朋友圈定位在T大,今天社团招新。猜的。”
我扯了扯嘴角。
还是这么了解我。
“行。”我回,“黄昏六点,社团教室见。地址我问。”
“OK。”
我抬头,看向学姐:“学姐,社团教室现在能去吗?”
“现在?”她看了眼表,“教室应该有人。在机械楼509,你直接去?”
“嗯。”
“带上这个。”她递过来一张报名表,“填好带过去,找社长。”
我接过表格,道谢,转身往机械楼走。
机械楼很旧,走廊里有淡淡的铁锈和机油味。
我闻着那味道,突然想起前世修车铺。但这里的气味更复杂,混合了金属、电路板、3D打印树脂,还有一种……属于“创造”的、亢奋的气息。
找到509,门虚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