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沈悠的友谊,是从机油味里开始的。
初一那年夏天,我在学校后巷的修车铺门口看见她。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蹲在一辆破踏板车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正在拧一颗锈死的螺丝。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污,额头上的汗混着灰,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我叼着棒冰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这你车?”我问。
“不是。”她头也没抬,“老板的,让我试试手。”
“你会修?”
“不会,正在学。”
螺丝“咔”一声松了。她吐出一口气,用袖子抹了把脸,结果抹了道更黑的印子。
我笑了,把剩下半根棒冰递过去:“喏,请你。”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棒冰,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冰碴子在她嘴里咯吱响,她眯起眼,说:“谢了。”
“我叫林薇。”
“沈悠。”
就这么认识了。
后来我知道,她爸是机械厂工人,下岗后在街口修自行车。她从小在零件堆里长大,拧螺丝比写字早。我家开五金店,满屋子铁锈味,我认扳手型号比认字快。
我们是一类人。
玩机车是初二开始的。
我俩攒了半年零花钱,加上过年压岁钱,凑了八百块,在二手市场买了辆快散架的鬼火。车是拼凑的,前轮是雅马哈的,后轮是本田的,排气是不知道哪个杂牌,声音像哮喘病人。
但我们爱死了。
每个周末,我们骑着那辆破车,在城郊的土路上乱窜。没头盔,就拿我爸的工地安全帽,扣在头上大得像锅盖。没骑行服,就穿校服,摔了满身泥,回家被骂,但下次还去。
我们给车起名叫“破风”。
沈悠说:“破开风,就能飞。”
我说:“飞个屁,这车能跑起来就不错了。”
但我们真的在飞——至少感觉上是。风灌进校服,鼓得像风筝,头发在安全帽里乱飞,太阳晒在脸上,疼,但爽。
那时候觉得,世界上没有比这更自由的事了。
中考,我们俩都没考好。
离重点高中分数线差了三十多分。但我爸说:“必须上重点,不然没出息。”她爸妈也说:“砸锅卖铁也要让你上好学校。”
于是两家凑了五万块赞助费,把我们塞进了同一所重点高中。
开学第一天,我们穿着崭新的校服,站在一群谈笑风生的“好学生”中间,像两只误入天鹅群的土鸭子。
他们聊暑假去了哪个国家旅游,上了什么补习班,看了什么英文原版书。
我们俩对视一眼,用眼神说:“撤。”
高一,我们是班级的吊车尾。
数学听不懂,英语不会念,物理像天书。上课睡觉,被老师点名,站起来一问三不知。全班哄笑。
我们不觉得羞耻,只觉得无聊。
放学后,我们溜出学校,骑着“破风”去江边。坐在堤坝上,看日落,喝三块钱一瓶的汽水,骂老师,骂考试,骂这该死的、把我们卡在中间的、不上不下的重点高中。
“薇姐,”沈悠说,眼睛看着江面,“你说咱们以后能干嘛?”
“修车呗。”我说,“开个修车铺,你修机车,我修汽车。自由,赚钱,还不用考试。”
“可我想……”她顿了顿,“我想弄明白发动机到底怎么工作的。为什么有的车跑得快,有的车跑得慢,为什么……”
“打住打住。”我打断她,“你又说这个。原理有什么用?能跑不就行了?”
她没说话,低头抠手上的油污。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跟我不一样。我喜欢骑车,是因为爽,是因为快,是因为能逃离。但她喜欢车,是因为她真的想知道——那些零件是怎么咬合的,汽油是怎么燃烧的,速度是怎么产生的。
她心里有团火,我不知道那团火是什么,但我觉得,总有一天会烧起来。
高二,那团火烧起来了。
但不是对机车的火,是对学习的火。
她突然变了。
不再逃课,不再睡觉,上课记笔记,下课问问题。卖了“破风”,买了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校服洗得发白,头发扎成马尾,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我跟她说:“你疯了吧?真打算当好学生?”
她说:“嗯。”
“为什么?”
“穷够了。”她说,声音很平静,“薇姐,我不想再过那种……为了一副刹车片发愁的日子了。”
“我们可以一起攒钱啊!”我说,“等我毕业,去车队当学徒,赚钱改装车,到时候……”
“林薇。”她打断我,看着我,眼神很认真,“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愣住了。
然后我笑了,笑得很夸张,拍她肩膀:“行行行,大学霸,以后罩我啊。”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裂痕越来越大。
她成绩往上爬,我在原地打转。她交了新朋友——那个永远考第一的周景明,我继续混机车圈。她聊函数导数,我聊压弯技巧。她的世界是分数和排名,我的世界是油门和排气。
我们还在一个班,但像隔着银河。
直到那个暴雨天,我的生日趴。
我在废弃工厂天台等她,等到凌晨。雨下得很大,所有人都到了,就差她。
我给她打电话,我说:“最后一次,就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