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注意到沈悠,是因为那篇作文。
高二上学期的语文随堂测验,陈老师在讲台上念她的作文——《我不想贫穷》。
全班都在窃笑。有人用气声说“真敢写”,有人撇嘴“矫情”,有人低头假装写笔记,但竖着耳朵听。
我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笔直,手里转着笔,看似漫不经心,但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贫穷不是口袋的空,是选择的窄。是在每一个需要说‘要’的场合,只能低着头说‘不要’……”
笔停了。
我抬眼看向讲台。陈老师念得很投入,但底下的人大多在走神。青春期嘛,贫穷、选择、尊严——这些词太大了,大得像政治课上的口号,离我们太远。
除了她。
沈悠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手撑着额头,头发遮住了脸。但她的背绷得很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在紧张。
不,不是紧张。是……一种近乎羞耻的平静。像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台上,但咬着牙不躲,硬生生受着。
我当时想:这女生,要么是演技太好,要么是——真的经历过她写的东西。
后来我知道,是真的。
但当时我只觉得,这篇作文,文笔很烂。
比喻生硬,用词重复,有些句子甚至不通顺。陈老师批了48分,说“跑题了”。
但我记得她写的那句:“机油混着粉笔灰,是我十六岁闻过最具体的穷。”
机油。
粉笔灰。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很怪。怪到让人忘不掉。
第二次,是在办公室。
我去交作业,看见她坐在老王旁边,桌上摊着一本初一数学。
老王在给她讲数轴,讲绝对值,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低着头,耳朵通红,手指抠着校服裤缝。
办公室里的老师都在各忙各的,但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压抑的安静。物理老张翻试卷的声音停了,英语李老师敲键盘的手慢了。
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干什么——一个高二生,在补初一的课。
像某种公开处刑。
但她没哭,没跑,就坐在那儿,盯着老王画的那些幼稚的箭头,一遍遍点头。
我放下作业本,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她和那本初一数学笼在光里。她侧脸的线条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我收回视线,走出办公室。
然后在走廊的墙角,看见她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肩膀在抖。
很轻,几乎看不见。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蓝色笔记本——我高一时整理的易错点,本来打算扔了,但一直没扔。
我走过去,蹲下,把本子放在她旁边的地上。
“你东西掉了。”我说。
她抬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泪。
“在办公室,”我补充,“你走后,我在你座位旁边捡到的。”
很拙劣的谎言。
但她没戳穿,只是盯着那本子,盯着扉页上“高一部分易错点整理”那行字。
“不是我的。”她说。
“知道。”我站起来,“放你这儿,失主应该会来问。”
说完我就走了。
脚步很快,像在逃。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逃。
第三次,是在QQ群。
那个叫“二中学渣互助会”的群,我小号在里面,纯属偶然加的一一为了搜集一些同学常错的基础题,方便我出课后辅导的讲义。
凌晨两点,她发了一道导数题。
很基础的题,但她卡住了。在群里问:“救救,孩子要寄了。”
下面配了个裂开的表情包。
我盯着那道题看了十秒,然后切到大号,打开她发的图,在草稿纸上写步骤。
写了三种解法。
第一种是标准解法。第二种用了超纲的拉格朗日,但更简洁。第三种……我画了个速度-时间图像,用物理模型转换。
然后我切回小号,把三种解法拍下来,发到群里。
她回:“物理那个,看不懂。”
我说:“没事,高二用第一种就行。”
然后她问:“你也在熬夜刷题?”
我说:“嗯。”
她说:“一样。”
对话结束了。
但我盯着那两个字“一样”,看了很久。
凌晨两点,我在刷竞赛题,她在刷基础题。我们刷的不是一个维度的东西,但都在刷。
都在跟什么较劲。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脑子里全是那篇作文,那本初一数学,那道导数题,和那句“一样”。
第二天数学课,我举手说了那道题的另外两种解法。老王夸我,全班安静。
我坐下时,余光瞥见她。
她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什么。写到一半,突然用橡皮狠狠擦掉,擦得纸都快破了。
我开始注意她。
不是刻意,是控制不住。
看她课间从不出去玩,永远坐在座位上写题。看她的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毛。看她中午不去食堂,啃面包,一边啃一边看笔记。看她放学最后一个走,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脚步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