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我在走廊撞见林薇。
她剪短了头发,漂成银灰色,发尾剃出两道闪电纹路。耳钉换了,是骷髅头的,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反着冷光。校服外套松垮垮地披着,里面是件黑色铆钉背心。
我们迎面走来,距离三米,两米,一米。
她没减速,我也没停。
擦肩的瞬间,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机油,烟草,还有种陌生的、甜腻的香水味。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前方,像看空气。
我也没转头,视线平直,像走队列。
肩膀轻轻擦过,校服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然后,我们错开了。
继续往前走,往各自的方向。
像两列反向行驶的地铁,在隧道里短暂交汇,然后呼啸着驶向永不相交的轨道。
连对视都没有。
连停顿都没有。
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
彻底,陌生了。
我走到教室后门,握住门把手时,指尖有点凉。
推门进去。
流言是从第二节课间开始的。
我去洗手间,刚推开隔间门,就听见外面洗手池边几个女生的议论。
声音不高,但清晰,带着那种刻意压低的、生怕别人听不见的“窃窃私语”。
“……真的假的?她主动的?”
“那还能假?我朋友跟林薇一个班的,说亲眼看见她给周景明送奶茶。”
“我天,这么勇?”
“勇什么呀,倒贴呗。你们没发现吗,上学期期末她突然拼命学习,不就是想引起学神注意?”
“我说呢,从倒数冲到年级前十,这速度……啧,爱情的力量啊。”
“什么爱情,攀高枝还差不多。周景明家里什么条件?他爸是教授,妈是医生。沈悠家呢?听说爸妈都是普通工人。”
“难怪,这是想靠男人改变命运啊。”
“可惜人家周景明压根没理她吧?我听说奶茶他都没接。”
“真的假的?”
“林薇说的,还能有假?”
水龙头哗哗响,掩盖了后续的话。
我站在隔间里,握着门把的手,指节发白。
然后,我推门出去。
那几个女生看见我,瞬间闭嘴。空气凝固,只有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砸在瓷盆里,像计时器。
我走到洗手池前,拧开另一个水龙头,洗手。
很慢,很仔细,搓泡沫,冲水,再搓。
她们互相使眼色,溜了。
镜子里的我,脸色平静,甚至有点麻木。
倒贴。
攀高枝。
靠男人。
改变命运。
每个词都像根针,扎在耳膜上,嗡嗡作响。
但我没哭,没怒,没解释。
因为知道,解释没用。
流言一旦起飞,就自带燃料。你越扑,它烧得越旺。
回到教室时,气氛明显不对。
原本嘈杂的课间安静了许多。有人偷瞄我,有人低头假装写作业,但余光都往这边瞟。
周小雨凑过来,压低声音:“沈悠,她们说的……”
“假的。”我打断她。
“我就知道!”她松口气,但马上又皱眉,“可她们传得可难听了,说你……”
“随她们。”我翻开下节课的课本,“我时间宝贵,没空管这些。”
我说得轻松,但手在抖。
笔握不住,在指尖打滑。
我干脆放下笔,双手在桌下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很深,很深。
疼。
但能让人清醒。
下午物理课,老师叫人上去做题。
点到了周景明。
也点到了我。
我们一前一后走上讲台。底下有压抑的骚动,有人咳嗽,有人挪椅子。
我拿起粉笔,对着黑板上的电路图。
手还是抖。
不是怕题,是怕——怕那些黏在背上的目光,像无数只潮湿的手,扒着衣服,要扒出点什么“证据”来。
“沈悠。”老师提醒,“开始吧。”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画等效电路。
旁边,周景明也在写,笔尖流畅,没有半点犹豫。
我们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米。
但空气里像有堵无形的墙,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写到一半,我卡住了。
一个电阻的接法,突然不确定。
冷汗从后背冒出来。
就在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用粉笔在我图上轻轻画了条辅助线。
“这里,”周景明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题,“可以看成并联。”
我顺着他画的线一看,通了。
“谢谢。”我小声说。
他没应,继续写自己的。
我们同时写完,同时放下粉笔,同时转身回座位。
底下异常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