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第一天,我就背着一书包资料去了学校。
门卫大爷认得我,隔着窗户喊:“丫头,放假了还来?”
“自习。”我说。
“有出息。”他竖起大拇指,按了遥控器,伸缩门缓缓打开一道缝。
我侧身挤进去。
校园空了,静了。雪还没化干净,堆在路边,脏兮兮的,像过期奶油。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杈割裂灰白的天空。
教学楼锁了,但高三那栋楼开着——学校“贴心”地给毕业班留了自习室,暖气开一半,不死不活地哼着。
我推开后门进去。
一股混合气味扑过来:灰尘,粉笔灰,陈年的试卷味,还有隐约的泡面汤味。教室很大,只开了后排几盏灯,光线昏暗,像废弃仓库。
已经有几个人了,分散坐着,都埋着头,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没人抬头看我,像一群幽灵在各自的世界里游荡。
我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从书包里掏出保温杯——我妈硬塞的,红枣枸杞茶,说是补气血。打开,热气混着甜腻的味道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然后掏出书,练习册,草稿纸,笔袋。
摊开,开干。
第一天,就我们五个人。
第二天,多了两个。
第三天,又多了三个。
到第五天,教室里坐了十几个人。还是安静,但偶尔有翻书声,咳嗽声,椅子挪动的吱呀声。
像某种地下组织,秘密集会,为了同一个不可告人的目标。
周景明是第七天出现的。
我正卡在一道物理电磁感应大题上,咬笔帽咬得牙快断了,突然感觉旁边光线暗了一下。
抬头。
他穿着深灰色羽绒服,围着灰色围巾,鼻尖和耳朵冻得发红。手里拎着个帆布袋,里面露出书脊。
他没说话,只是对我点了下头,然后在我斜后方的位置坐下。
隔着两排座位。
不远,不近。
刚好能用余光瞥见。
我转回头,继续看题。
但思路断了。
脑子里自动播放他刚才点头的样子,睫毛上还沾着点没化的雪屑,在昏暗光线下像细碎的钻石。
我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
十分钟后,那道题还是没解出来。
我烦躁地合上书,掏出手机,点开QQ。
找到“数学课代表”,打字:
“楞次定律判断电流方向,有没有速记口诀?”
发送。
然后,我听见斜后方传来很轻的、一声短促的震动。
我僵住。
慢慢,慢慢地,转过头。
周景明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打字。
然后,我手机震了。
【数学课代表】
“来拒去留。或者记:增反减同。”
我盯着那行字,又转头看他。
他正好抬头,视线撞上。
他顿了一下,然后举起手机,对着我,晃了晃。
屏幕上,是和我一模一样的聊天框。
我:“……”
他也:“……”
空气凝固了三秒。
然后,他先笑了。
很轻的一声,在寂静的自习室里,几乎听不见。但他确实笑了,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我也笑了,低头打字:
“你也在?”
发送。
他回:“嗯。”
“第几天?”
“第七天。”
“之前在哪?”
“图书馆。暖气坏了。”
“哦。”
对话结束。
我放下手机,重新翻开书,看着那道题。
脑子里自动冒出“来拒去留”四个字。
哦,原来这么简单。
我拿起笔,哗哗写完。
之后几天,我们形成了某种默契。
每天九点,我到,他通常已经在。
我坐老位置,他坐斜后方。
不打招呼,不聊天,各自刷题。
但中午会一起去食堂——寒假食堂只开一个窗口,菜品单调,但便宜。我们面对面坐着,沉默地吃饭,偶尔交流一道题。
下午继续。
黄昏时分,教室里的光线会变得很微妙。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把空气里的灰尘照成飞舞的金粉,在摊开的书页上投下长长的窗格影子。
这个时候,人会特别容易走神。
那天黄昏,我做完一套理综卷,抬头看窗外。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在夕阳里闪着橘红色的光,像某种梦幻的、不真实的特效。
我看了很久。
然后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
“沈悠。”
我回头。
周景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靠在窗台上,也看着外面。侧脸在夕阳下轮廓分明,睫毛染成金色。
“嗯?”我应。
“你想考哪所大学?”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愣住。
这个问题,我想过无数次,但从来没说出口。
像某种禁忌,说出来,就会破灭。
我转回头,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T大。”
说出这两个字时,我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像在胸口炸开个小炮仗。
T大。
985,顶尖,分数线高得离谱。是我前世想都不敢想的、只在朋友圈看见别人晒录取通知书的、那个“别人的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