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前三天,周景明递给我一个活页本。
蓝色磨砂封面,边角磨白了,一看就用了很久。他没说话,就放在我桌上,然后转身回自己座位,像在发作业。
我低头看。
封面右下角用银色笔写着很小的两个字:“错题”。
我翻开。
第一页,数学。用三种颜色的荧光笔标得花花绿绿,像某种秘密地图。红笔最多,集中在几个特定的题型旁边,旁边有批注:
“此类题必考,但80%人会掉坑”
“步骤分在此,不写扣3分”
“去年高考此题型变体,注意第三问”
字迹工整,冷静,像手术刀在解剖题目。
我往后翻。
物理,化学,生物……每一科都有。红笔标的是高频考点,蓝笔是易错细节,绿笔是“可以放弃的压轴题(除非你想冲满分)”。
在最后一页空白处,他用铅笔画了个简单的坐标轴。
横轴写着“时间”,纵轴写着“分数”。
在代表“现在”的点上,他画了个小圆圈,旁边标:“你”。
然后从那个点,画了一条向上的曲线,斜率很大,直冲右上角。
曲线尽头,他画了个小小的旗子,旗子上写着:“期末,前50。”
在旁边,还有一行铅笔小字,很轻,几乎看不清:
“重点看红笔。信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本子,塞进书包。
抬头时,周景明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期末考那天,气温零下三度。
考场没空调,窗户漏风,冻得人手抖。我搓了搓手指,哈了口气,看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试卷发下来。
我先翻到最后,看压轴题。
数学,导数综合。题型很眼熟——在周景明的错题本上见过类似的,红笔标了三个星,批注:“去年高考改编,必考。”
我心跳快了一拍。
然后翻回第一页,开始做。
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混着窗外的风声,监考老师的脚步声,其他同学吸鼻子、叹气、翻页的声音。
但我听不见。
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清晰,像某种背景节拍。
第一次,觉得时间够用。
不是“刚好做完”,是“做完还能检查一遍”。
不是“蒙完了”,是“每道题都知道在考什么”。
不是“这题我见过”,是“这题我练过”。
写到压轴题时,我停了一下。
抬头看了眼钟。
还有四十分钟。
够。
我拿起笔,开始写。
第一步,分离参数。
第二步,构造函数。
第三步,求导讨论。
第四步……
写到第四步时,我卡住了。
不是不会,是突然想起前世。
想起我坐在大专教室里,给高二学生讲这道题。学生问:“老师,这一步为什么这么写?”
我对着参考答案念,念完自己都不懂。
但装懂,因为一小时六十块。
因为要攒钱换刹车片。
因为……
我闭了闭眼,甩掉那些画面。
低头,重新看题。
这次,脑子里自动弹出周景明错题本上的批注:
“此处用隐零点,但需先证存在性。”
我换了思路。
五分钟后,通了。
写完最后一行,我放下笔,长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冷的。
交卷铃响。
我走出考场,外面在下小雪。细碎的雪花在灰扑扑的天空里飘,落在校服上,瞬间化成水渍。
周小雨从后面追上来,挎住我胳膊:“沈悠!最后那道大题你写出来没?我裂开了,完全没思路!”
“写出来了。”我说。
“卧槽,牛逼!”她瞪大眼,“答案多少?我看看我蒙对没——”
“不记得了。”我说的是真话。
做完就忘了,像某种自我保护机制。
“切,小气。”她撇嘴,但马上又笑,“不过我感觉这次考得还行!说不定能进前两百!”
“嗯。”我点头,“你能行。”
“你也是!”她用力拍我肩膀,“走了,吃饭去!”
成绩公布是在三天后。
网站卡爆了,刷新了十分钟才进去。
我输入考号,密码,点击查询。
页面加载,转圈,慢得像在凌迟。
终于——
总分:687
班级排名:4
年级排名:8
我盯着屏幕,眨了眨眼。
刷新。
还是687。
再刷新。
还是8。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外面雪停了,阳光很好,照在积雪上,反着刺眼的白光。
我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拿起手机,拍下屏幕上的成绩,发到家庭群。
没配文。
三秒后,我妈的电话打过来了。
“悠、悠悠……”她声音是抖的,“这、这是你的成绩?”
“嗯。”
“真、真的?没弄错?”
“嗯。”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音了。
然后我听见压抑的、很小声的抽泣。
“妈?”我有点慌,“你哭什么?”
“没、没事……”她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妈高兴……真的高兴……我女儿……我女儿考了第八名……”
她说不下去了,把电话给了我爸。
我爸接过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就一个字。
但我听见他声音也哑了。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努力让声音正常点,“爸给你做。红烧排骨?糖醋鱼?还是……”
“都行。”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