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知鹤辞官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雨。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带了一个包袱,独自走出了柳府的大门。柳如眉站在廊下,看着儿子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留不住了。
柳知鹤在雨中走得很慢。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裳,墨发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他没有打伞,也没有坐马车,就这么一步一步,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
路过岱王府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岱王府的牌匾已经换了。现在是“凤翎卫驻京办事处”,里面住着凤姬和她的三千女兵。封黛登基后,这座府邸就给了凤翎卫当驻地,她自己搬进了皇宫。
柳知鹤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崭新的牌匾,忽然想起第一次来岱王府的那天。
那时候封黛刚被封为岱王,府里连个守门的小厮都没有。他站在门口,等着通报,等了很久才见到她。
她穿着一身家常的衣裳,头发随意挽着,正在吃饭。
看到他来了,她说:“柳大人来了?快快请坐。轻素,多备双碗筷。”
那是他第一次在岱王府吃饭。
菜很辣,他吃不惯。但她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跟他说话,完全没有公主的架子。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辣菜是她特意为自己准备的。她知道他喜欢吃清淡的,所以让人另外做了几道。
“柳大人喜欢吃虾蟹,不喜辛辣。”她对轻素说。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他放不下了。
柳知鹤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皇宫门口,守卫拦住了他。
“来者何人?”
“柳知鹤,求见陛下。”
守卫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陛下在御书房,柳大人请。”
御书房里,封黛正在批折子。
她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脸上没有妆,但气色很好。当了皇帝之后,她比当岱王时胖了一点,不再是那个弱不禁风的三公主了。
“臣柳知鹤,叩见陛下。”他跪下行礼。
封黛放下笔,看着他:“柳大人,你辞官的事,朕准了。”
柳知鹤抬起头:“陛下不挽留臣?”
“挽留有用吗?”封黛淡淡道,“你的辞呈写了三遍,朕看了三遍。第一遍,朕觉得你在赌气;第二遍,朕觉得你在试探;第三遍,朕看明白了——你是真的想走。”
柳知鹤沉默了片刻:“臣……臣有不得不走的理由。”
“什么理由?”
柳知鹤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口。
封黛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柳知鹤,你是不是喜欢朕?”
柳知鹤浑身一震。
他没想到封黛会这么直接地问。
“臣……”他的声音有些哑,“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喜欢?”
柳知鹤低下头:“臣……喜欢。”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封黛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柳知鹤,朕知道你喜欢朕。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朕给不了你想要的。”
“臣知道。”柳知鹤的声音很平静,“臣从未奢望过。”
“那你为什么辞官?”
柳知鹤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臣留在朝中,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封黛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留在这里是难堪?”
“臣……”柳知鹤苦笑,“臣每次看到陛下和应将军在一起,心里就像刀割一样。臣以为时间久了就会习惯,但臣做不到。”
封黛沉默了很久。
“柳知鹤,你留下来。”她说。
柳知鹤抬起头。
“不是以臣子的身份。”封黛走回书案前,拿起一份折子,“朕要你编一本书。”
“什么书?”
“《大晋女训》。”封黛把折子递给他,“记录朕的治国之道,让后世女子有书可读,有路可走。”
柳知鹤接过折子,翻开看了一眼。
上面写得很详细:女子学堂的办学方法,官制改革的前因后果,玻璃、肥皂等新技术的研发过程,凤翎卫的组建经过……
“这本书,至少要编三年。”封黛看着他,“三年后,如果你还想走,朕不留你。”
柳知鹤握着折子,手指微微颤抖。
他知道封黛在给他时间。
给他时间放下,给他时间释怀。
“臣……领旨。”
柳知鹤留在京城了。
他没有回柳府,而是在京城西边租了一间小院子,专心编书。偶尔进宫跟封黛下棋,偶尔去女子学堂讲课,偶尔去凤翎卫驻地找凤姬聊天。
日子过得平淡,但也充实。
有一天,他正在院子里写书,凤姬来了。
“柳大人。”凤姬穿着便服,手里提着一坛酒,“今天休假,来找你喝酒。”
柳知鹤看了她一眼:“凤将军怎么有空来找臣?”
“别叫我将军,听着别扭。”凤姬把酒坛放在桌上,“叫我凤姬就行。”
柳知鹤笑了笑,去厨房拿了两个碗。
两人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喝酒。
凤姬喝了几杯,脸就红了。她看着柳知鹤,忽然说:“柳大人,你是不是还喜欢陛下?”
柳知鹤手一顿:“……凤将军何出此言?”
“别装了。”凤姬翻了个白眼,“全京城都知道你喜欢陛下,就你自己以为藏得很好。”
柳知鹤苦笑:“臣……尽力在放下。”
“放得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