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人全是男的。

这些男的脸上烙印着贱籍的纹，长得并不彪壮，呆在笼子里久了，脸色气色都不好，眼底无光，见到买家也不觉得欣喜。

李执认真挑选起来，“这些男的都是罪犯？”

两个人牙子说：“确实都是罪犯，不然我们不会轻易买卖的。”

封黛扫了他们一眼。

——不会轻易买卖，不是不会买卖。

李执自顾自说：“用这些人做岱王府的护院家丁足够了，殿下你意下如何？”

封黛拒绝得很干脆，“这些人用不了，撤了，换新的人给我。”

两个彪形大汉和李执都很纳闷。

李执问：“殿下觉得不妥？”

封黛看着两个人牙子，“驯化奴隶，最好的时间是在他们尚且年幼，无力反抗的时候树立威严，让他们对主人死心塌地。就算他们年轻气盛，也不会想着反抗。不然，他们一心一意只会想着逃跑。”

两个人牙子说：“岱王殿下说的是，不过嘛，这些奴隶不会再逃跑。他们没有户籍，没有文碟，不能租赁买卖田地，也不能随意进入别的地方。哪里都不能去，没吃的没住的地方，就算死了也没人知道，他们不会跑的。”

人牙子说的处境，跟从前的女人在封建社会的处境非常相似。哪里都不能去，就算挨打被杀，也不能讨回公道。任人欺辱，只能忍着，变得麻木。

封黛态度依旧坚决，“他们是一群成年的男性罪犯，我不需要往岱王府里安插这么多定时炸弹。换人 。“

人牙子十分拘禁：“殿下想换成什么样的人？”

封黛不犹豫道：“换成女人。”

封黛态度依旧坚决：“换成女人。”

两个壮汉人牙子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这年头买护院、买杂役、买打手，谁家不是挑身强力壮的男子？买女人回去，无非是做丫鬟、厨娘、绣娘，顶多再是暖床的玩意儿，哪有用女人看家护院的道理。

其中一人赔笑道：“殿下，女人身子骨弱，力气小，遇上泼皮无赖都拦不住，更别说有人硬闯王府了…… 怕是不堪大用啊。”

封黛淡淡道：“我没说买她们回去当护院。”

李执一愣：“那殿下买女子是……”

“府里缺人手，洗衣、做饭、打扫、看院、纺织、做账，都需要人。” 封黛扫了一眼笼中那些麻木的男奴，“这些人，我看着心烦，也信不过。”

她见过太多借着身份卑微、看似温顺，一转身就背主求荣、趁乱作乱的货色。成年男奴心中积怨太深，又有气力，一旦起了反心，岱王府如今本就人员杂乱，极易生祸。

人牙子见她心意已决，不敢再多说，只得挥手让人把男奴带下去，另换一批女子过来。

不多时，另一批人被押了上来。

大多是年轻姑娘，也有少数妇人，个个衣衫单薄，面色蜡黄，有的低着头瑟瑟发抖，有的眼神空洞，早已没了活气。被家人卖掉、被官府发卖、被拐骗至此，境遇各不相同，结局却大同小异。

封黛目光缓缓扫过，没有半分怜悯，也没有半分轻慢，只像在清点货物一般平静。

“会认字的，上前一步。”

人群静了一瞬，稀稀拉拉站出来三四个姑娘，都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在这世道，女子能识字本就少见，沦落至此还能识字的，更是少之又少。

封黛点头：“会针线、会织布、会做饭、会算账的，各自归类站好。”

姑娘们怯生生地挪动脚步，很快分出几堆。

李执在一旁低声道：“殿下，一下子买这么多女子，府里住得下吗？而且…… 她们手无缚鸡之力，若是有人闹事，可怎么镇压得住？”

“镇压？” 封黛轻笑一声，“我买她们，不是为了镇压谁，是为了用她们。”

她抬眼看向人牙子：“这些人，我全要了。另外，再挑二十个年纪稍长、手脚麻利、性子沉稳的妇人。”

人牙子大喜过望，连连应承：“殿下爽快！奴才这就去安排！”

李执还想劝说，封黛却已转过身，望着门外阴沉的天色，轻声道：

“男子靠不住，官吏靠不住，皇权更靠不住。这世上，能靠得住的，终究只有自己人。”

李执一怔：“自己人？”

“嗯。” 封黛淡淡道，“同为女子，便是自己人。”

她不需要一群随时可能反噬的恶犬，她需要的是一群吃过苦、受过罪、知道依靠什么才能活下去的人。

只有这样的人，才会真正跟着她，把路走下去。

马车旁，柏琊靠着车厢，脸色依旧苍白，听见里面的对话，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忽然有些看不懂这位三殿下。

她时而狠厉，时而散漫，时而又做出些完全不符合这世道常理的事。

放着好好的皇女不做，偏偏要去管官窑妓奴的死活；放着精兵强将不用，偏偏要买一群弱女子回府。

她到底想做什么？

封黛选完人，付了银钱，让人牙子随后把人一并送到岱王府，便转身走出商行。

阳光落在她身上，明明是暖的，却让人觉得寒意刺骨。

李执紧随其后：“殿下，接下来回府吗？”

封黛翻身上马，缰绳一勒：“回府。顺便，去一趟暮楚馆。”

“暮楚馆？”

“官窑那边剩下的人，也该有个安置的地方了。”

她话音落下，策马先行。

李执连忙赶着马车跟上，柏琊坐在车中，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那道利落挺拔的身影，眼底第一次真正泛起了波澜。

封黛带着一车人回到岱王府时，来金已经在门口望眼欲穿了。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那群姑娘把后院的书屋挤得满满当当，我都不知道该先给谁安排房间。”来金擦着汗，视线落在柏琊身上时，整个人一僵，“这……这是谁？”

“柏琊，新来的管家。”封黛翻身下马，随口道，“李执，你带他熟悉一下府里的事务。”

李执脸上的笑容像被熨斗烫过一样平整，咬着牙说：“卑职遵旨。”

柏琊抱着账本，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他以为封黛会安排他贴身伺候，没想到直接被打发去管账。这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也跟封廷预想的不太一样。

封黛已经大步流星往后院走了。

来金小碎步追上去：“殿下，那帮读书的姑娘闹腾得很，有个叫凤姬的，说书里的字看不懂，要殿下亲自去教。”

“我请她们来读书，不是来当先生的。”封黛脚步不停，“看不懂就查字典，查不到就自己琢磨。一个月后拿不出东西，该干嘛干嘛去。”

来金噎了一下：“可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