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样算什么?家人?朋友?还是恋人?
他现在又是以什么姿态,跟时台卿肩并肩躺在一起。
还有刚才时台卿开玩笑,说,亲他……
陶溪的脑子乱七八糟,就像一锅粥在咕嘟咕嘟冒泡泡,就在他想趁热喝了算了的时候,时台卿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我让你离开的那天,你一个人在想什么?”
重回脑子的记忆很新,再加上“让你离开”检索词很特殊,陶溪一下子就知道了时台卿指的是哪一天。
时扬关暴毙,时台卿猝不及防重新落入朝堂视野——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跟时台卿之间,身世宛如鸿沟一样差距的一日。
但那又如何,陶溪选择留了下来,终究站在了二殿下的身边,以一个隐形人的身份在他身边活了数年。
时台卿不提还好,提了陶溪就止不住地想了下去。
陶溪本来想着,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吧,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只要能在时台卿身边就好,他不觉得自己像一只关进笼子里的鸟雀,这是他自己选择的人生。
可是后来江丞相突然上门提起婚配一事,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不是滋味。
第一次涌起了想走的念头。
那又怎么样呢?陶溪那天在院子里发了很久的呆,想起了当年在仓促间做出的人生决定。
陶溪半晌没开口,时台卿也没催他。
风声吹乱了陶溪的心,他抓了抓头发,本来是可以插科打诨糊弄过去的话题,陶溪静了好一会儿,还是选择跟时台卿好好聊聊。
毕竟早已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啦。
“我在想,”他刚开腔就顿了顿,因为发现自己的声音有带你颤抖,陶溪用力压住嗓子,咳了一声,“只要能跟着你,天涯海角其实对我来说诱惑力也没那么大,你虽然贵为皇子,看上去也挺孤独的,不如留下来跟你做个伴。”
“可你是整个季朝的皇子殿下啊,学过历史的都知道,再也没有比季朝更加盛世的盛世了,属于你家的土地不止一点大,而我,我只不过一个乡野布衣。”
“殿下身边人来人往,都是达官贵人,我也不知道在你身边呆得住多久,”陶溪一边想一边说,语速很慢,“至少……二殿下总要结婚的吧?后来的一些岁月里,我就在想,说不定我会等到你成亲的那一天,喝完你的喜酒,然后跟你道别。”
他说起上辈子的事情一点也不觉得生涩,横跨千年,一幕一幕就像是昨天。
在异国他乡,可能是离故土太远了吧,包括上时间和空间的距离。
陶溪和二殿下并肩躺在床上,时台卿静静地听着这些上辈子没机会听的心里话。
“决定跟你走的那天,我是新鲜又忐忑的,后来进了宫,我以为在尔虞我诈的世界里,我个无聊的人迟早会腻、会厌烦。可当新鲜感褪去,我发现我没有。”也许是不敢看时台卿的眼睛吧,陶溪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天花板。
“你知道吗?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你每天都是无穷无尽的卷轴、朝会,有数不清的决策要二殿下做,有无数的压力像海浪一样冲上你的肩,我眼睁睁看着你蜕变,从一个风流少年郎便成了手执重权利刃的二殿下,距离皇位近一步之遥,我心里想的只有,要是能多陪这个更无趣的人一天就好了。”
陶溪咬了咬下嘴唇,像是还想说什么,终究闭了嘴。
时台卿翻了个身,单手支起头,看着陶溪的侧脸:“那你知不知道,决定带你走的那天,我在想什么。”
陶溪一怔。
“后来的许多年里,我一直在后悔,当初就不该带你走。”
陶溪闭上眼:“为什么?”
“如果我没带你回宫,你经过一阵迷茫和混乱,说不定还有埋怨我无情和不守约,但之后会开启全新的人生。而不是在我身边,被皇宫的规矩雕刻成‘无情无趣’的‘好孩子’,”时台卿笑了一下,“虽然你那时候也不小了。”
“在我拥有晷时之能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迟早有一天我会回去,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在想如果我回去了,你怎么办?你肯定会吵着闹着要跟我走,可我不愿意你拘束在我曾经生活的地方,你是飞鸟,属于人间天地。”
“说不定你会如我所愿那般在世界上奔跑,替我看这个人间从来没有见过的风景,只要我还在朝野一日,就能保你一日平安,你可以详尽荣华富贵,在季朝横着走也没人敢说你,但凡有人在背后嚼舌根,你只要告诉我一声,我就能当合格暴君让他们倾家荡产、人头落地。”
“但我没有,也没有为什么。”时台卿却道。
陶溪眼睛有点热,他抿紧嘴唇,眼圈一定红了吧?幸好现在闭着眼睛,时台卿看不见。
一片漆黑的世界,陶溪听见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并不存在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全是私心罢了。”
时台卿:“本来是要拒绝你的,我也做好了拒绝你的打算,但话出口的那天,我听见你决定留下,口舌自动说了‘好’——它们比我更了解我自己,我才知道我原来也是无比自私的一个人。”
此时的陶溪还不知道这声长叹叹尽了多少沉疴,但他终于是忍无可忍,一骨碌爬起来,反身揪住时台卿的领子,把他一把拽起了半个身子:“为什么……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可以像以前一样……像从前那样……”
两行泪交错沿着脸颊滑落。
“为什么?”时台卿被揪起领子,浑身放松地笑了起来,陶溪感觉自己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轻松的笑容了,毫无责任与压力里带着一点肆无忌惮,“你说说看,还能是为什么?”
陶溪不语,执拗地等时台卿一个答案。
“因为我早就不是二皇子了,陶溪,现在已经到了很久很久之后的未来,”时台卿手肘微微支起上半身,另一只手轻轻捏住了陶溪的下巴,“这些东西当年没有机会开口,现在不说,还要等什么时候才你知道……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一个跨越千年的吻,终于落在了陶溪唇上,如蜻蜓点水,在有情人心里漾开无数的涟漪。
蝴蝶扇动翅膀,掀起千里之外一场飓风,曾经的少年人埋在心里不敢发、不敢觉察的心事,终于在梦醒之后得到了回应。
人生无缝衔接的感觉真是奇妙,想来别人也不会有他的感受了,上一秒还在想着把旖旎的心思烂在肚里,回过神来……
陶溪像开了闸的洪水猛兽,在短暂的呆滞后,忽然疯了似的抱着时台卿的头,对着他的嘴唇狠狠啃了下去。
“嘶——轻点。”
“怕什么,”陶溪捧着时台卿的脑袋,有点咬牙切齿,“反正给你咬块肉下来,晷时之力复原回去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两道影子交缠在了一起,两颗心在亲吻中掀翻了帘子,终于窥得了被命运遮盖的两片真心。
既然被我抓住了,这辈子再也不放手了。陶溪在缺氧的亲吻里,迷迷糊糊地想着。
要不是神奇的缘分,促使他们在两千年后相遇,而他落水后又鬼使神差地恢复了记忆……那永别就来得太莫名其妙了。
就在这时候,静得针落可闻的民宿忽然传来了开门声,好几个人的笑闹声就那么闯了进来。
“里面有动静?陶溪?陶溪是你醒了吗!……”
房门忽然被踹开,以时双为首的一群人站在门后,一群人就那么看着床上两个扭曲的人,一个薅着另一个的脑袋,仔细一看,另一个嘴角还带了点血。
“卧槽……”
啪嗒,时双手里的钥匙掉在了地上。
“……对不起打扰了你们继续!!”来不及让时双捡钥匙,白樱浅“嘭”把门关上了。
时台卿和陶溪在床上面面相觑,不一会儿,时台卿先闷闷地笑了起来。
“……”陶溪道,“看你干的好事。”
时台卿好整以暇:“是吗?我以为他们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陶溪没好气道。
“我到你家之后追了你这么久,”时台卿抹掉嘴角的血,“你不会现在才喜欢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