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后,陶溪不知道自己昏了过去,对自己昏迷了多少天心里更是没有数。
时台卿把陶溪从海里捞出来的时候,陶溪已经处于昏迷状态了。
时双等人很是担心,非说要去医院看看,被时台卿一一婉拒了,并说服了一众人放心进行接下来的行程,把陶溪交给自己处理。
好像只要是时台卿出手,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似的,也或许是时台卿给他们灌了迷魂汤,不过在海滩边寥寥几句对话,几人竟真的放下心来,一番讨论后,决定把民宿留给时台卿和陶溪。
接下来大半个月,时双等人游山玩水,玩遍了南半球大部分景点,而陶溪不一样,他人在假日酒店床上躺,魂在九霄云外飘,一飘就是两千年光阴。
等他飘忽忽开始回落人间,已经是整整一个月以后了。
经年大梦一场,走了一场二十年的世态炎凉。
就像是放电影,亲身参演了一场陌生人的人生,回过味来,心里又不禁五味杂陈。
那毕竟是自己亲身经历的岁月。
时吟珑激活禁术的那一刹那,陶溪脑袋就跟被重锤抡了一下子似的,在天上飘飞的三魂六魄,咣当一下锤回了脑子里。
刚恢复一线意识,脑袋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剧痛,疼得陶溪刚接管回身体,就狠狠拧上了眉头。
一双手轻轻揉开了眉心,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宛若从天堂探出的。
那双手揉了好一会儿,指尖温暖,力道适中,伴随着穴位的按摩,头疼真的被缓解了不少。
一场乱梦似的经历,刚回归现实,记忆肯定是不分明的。
陶溪的鼻息嗅出了熟悉的味道,时台卿的体香他在梦里从小闻到大,已经是形成了条件反射,只要一闻到就会很安心,好像又回到了庞乌那座半山腰的小屋子。
在“终于回家”的幻想里……陶溪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了。
他下意识叫了一声“神仙”,半梦半醒中觉得这个称呼有那么点不对味,陶溪顿了顿,又开口,重新喊了一遍“时台卿”。
此言一出,陶溪皱起了脸。
他还没掀开眼皮,天光让他恍恍惚惚地担心这里是不是什么严肃场合,比如宫廷之中……是不是又开错了口,应该弯下腰,拱手施礼,恭恭敬敬地唤一声“二殿下”。
窗子没有关严,突然涌起的海风灌入空隙,一下子吹开了半敞的窗户,窗帘翻飞,腥咸的味道扑面而来。
陶溪呆了呆,他拨开混乱的记忆,在宽袍大袖和衬衫西装里检索半天,艰难地寻回了属于这辈子的那部份,进行了一个小小的恍然大悟。
是了……他和很多人来了国外的海边,玩海上游艇时落了水。
既然闻到了海风和时台卿的味道,他现在人应该躺在假日酒店的床上。
陶溪颤了颤睫毛,攒足力气撑开眼皮。
睡了长长的一觉,不知道有多久没有睁过眼了,一双重新开机的眼睛看什么都新。
他先是迎上了天光,半敞的窗帘被彻底吹开,正午耀眼的光芒让陶溪有点不适应,他下意识抬起手掌挡了挡。
这一挡,手就碰到了枕边人。
时台卿睫毛轻颤,不知道是不是陶溪碰到了他,在休息状态挡时台卿悠悠苏醒了过来,他面朝陶溪,背对着光。
逆光之下,时台卿的五官轮廓模糊,气息和呼吸声却无比的清晰,一呼一吸,在静谧的空间里无限放大,陶溪对上了他隽永的双眼,心脏突然间狂跳了起来。
陶溪曾经数着日子生活,他们从后山搬到镇子住,就再也没有睡过同一张床了,他很珍惜那段时间。
时台卿的吐息匀称绵长,带着他的味道,裹着阳光暖烘烘地包裹着陶溪……就好像一个不敢奢求的、来自庙堂之高二殿下的拥抱。
阳光是如此温暖,暖得陶溪鼻头一酸,直想流泪。
忽然,一直在静静看着陶溪的时台卿一个翻身撑起了身体,把陶溪压在了身下。
近在咫尺的一对眼睛瞳孔皱缩,时台卿看在眼里,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刚醒就乱叫人……我是谁,再说一遍。”
时台卿声音懒散,一如梦境的殿下,一如那个神仙,陶溪一时间有些恍惚,明知道这人是时台卿,却分不清是哪一个人。
“你……”陶溪张张嘴,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跟他相处才好。
时台卿一缕头发垂落,陶溪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他俩的姿势不妥。
越过了跟“神仙”和“二殿下”应该保持的社交距离,于是陶溪下意识往后缩,忘了身后是床,避无可避。
时台卿钳住了陶溪的手腕,高举过头顶,按在床上,一张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脸,仗着陶溪不能动,在一寸一寸地迫近,眼神宁静悠远。
两人睫毛之间只有一指的距离,呼吸喷洒在对方的脸上,暧昧着纠缠不清。
时台卿一句话没说,陶溪脑子已经宕机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古今现实,没想明白现在的自己是哪一辈子,就被暗恋的人压在床上,越过了安全距离,以极其亲密的姿态交缠。
这可是……二殿下!陶溪急得脑仁在一突一突的。
陶溪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下意识觉得他贵为皇子,怎么能跟我这样,太不雅了。
在皇宫生活了几年的陶溪跟小时候没大没小不一样了,不仅仅是知道了礼仪尊卑,更是在心里萌生了不该有的念头。
他下意识以为还在皇宫,现在该做的应该是推开时台卿,让这个即将就位的太子殿下清醒一点。
“陶溪,”时台卿看着他,眼底好像装下了一个陶溪和过往二十年全部的时光,“我早不是二殿下了,季朝亡了快两千年了。”
陶溪眼里神色短时间内九九八十一变,尽数落入时台卿眼底。
“是‘神仙’还是‘二殿下’,想清楚了?”时台卿俯下身,将将悬在他唇上,戏谑道,“想不明白我就亲你了。”
陶溪给最后那句话吓得一个激灵,双目重新聚焦,电光火石之间,把“殿下”和“神仙”的关系又捋了一遍,彻底捋了个明明白白。
……陶溪的三观后知后觉迎来了一场震碎。
他无法将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和突然驾到他家的神仙联系起来。
同样是时晷,同样是晷时之能,接受方式完全不一样,还有时台卿,虽然是同一个人,但几乎不是同一个人,一时间陶溪接受不了现实……
但是眼下有比接受现实更严重的问题。
陶溪的头极力往身后仰,试图跟时台卿拉开距离,脑袋把柔软的床压出一个坑:“时台卿你放开我!”
“不放,”时台卿又迫近了一些,陶溪往后缩的那点距离,轻而易举就被他压扁了,“怎么不喊神仙了?”
陶溪紧张地发出一串杠铃一样的笑声。
“……哈哈以前是我年少无知,现在活了两个二十来岁,多多少少还是知道点世界的真相,不就是个被噎鸣眷顾的兔崽子吗,你要是神仙我还是神仙他爷爷呢……嘶——二殿下你自重!”
时台卿掐了一把陶溪的腰,轻笑一声,翻了个身,肩并肩躺倒在陶溪身边。
一时间,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任凭海风不停地吹,静静地听窗外鸥鸣与海浪。
陶溪忽然很想牵一牵时台卿的手,指尖不受控制,刚刚抬起一根指头,立马被陶溪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