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当年,玄岳散魂,汐瑶堕入轮回,重火奉御渊之命清理上古遗族,将墨辰镇压于山海之交——后来那座山,被世人称作鼓山。
万年镇压,暗无天日。在重火用七根“阴阳淬魂钉”锁定墨辰神魂之际,未料墨尘偷偷抽出一缕神魂,悄悄送入轮回,让它代自己守在汐瑶身侧。那一缕神魂,世世投胎,代代相随,有时是邻家少年,有时是同窗好友,有时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这一世,他叫刘洋。
万年镇压,暗无天日。此刻,他伤痕累累地站在林晚面前。墨辰的鳞甲失去了光泽,骨刺断了三根,尾椎的旧伤每逢正午便隐隐作痛。可他最疼的不是身体——是看着她一次次轮回,一次次忘记,一次次在别人的躯壳里过着不属于汐瑶的日子,而他只能抽出一缕微弱的神魂,悄悄跟在她身后,像影子,像山,像一个永远不会被记住的过客。
而听潮阁,刚刚平息了神之悲带来天地变色的妈祖和转轮玄上帝御寰并肩而立,望着玄光镜中那个女子缓缓睁开一双不属于凡人的眼睛。
“她救出了墨辰。”妈祖的声音压得很低,“天地为她落泪,草木为她生发——这不是听澜,这是汐瑶。”
御寰没有接话。他的金虹双瞳中生死漩涡缓缓流转,映着镜中那片天地异变。良久,他微微侧身,对妈祖拱手一礼,姿态恭敬得近乎谦卑:“娘娘,依您之见,此刻当如何?”
妈祖没有看他,目光仍锁在玄光镜上。镜中,林晚正抬手拭去最后一滴泪痕,那滴泪落在石缝里,一株雪莲正无声绽放。“昊天大帝有法旨,”妈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肃穆,“万古更易之巨变已萌芽,所有愿在此潮中共订新序者,皆是天时地道,向心使然。”
她顿了顿,终于转身,望向御寰:“陛下,你我皆是昊天麾下,共掌东方神界。今日汐瑶归位,墨辰出世,忘川估计也已得知讯息。这潮,你我拦不住,也不必拦。”
御寰垂眸,那金虹双瞳中的生死漩涡缓缓停了一瞬。“娘娘的意思是……顺势而为?”
“既要顺势而为。”妈祖摇头,目光重新落在玄光镜上,落在那个女子的身影上,“也要是择善而从……”她没有说下去。
万年的花开,该有个结果了。
玄冥天境。观星台上,黎火负手立于星图之前踱步。忽然,星图剧烈震荡——不是寻常的波动,是那种来自天地深处的、仿佛万古琴弦被猛然拨动的震颤。他霍然抬头,望向星图中央那片代表东南方向的光域。那里的纹路正在扭曲、变色,而更让他心惊的是,代表汐瑶的那颗星,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亮起来——那是上古神祇归位的征兆。
“敖辰!刑天!”黎火的声音压不住焦灼。
敖辰白发银须,龙目中金光流转,只望了一眼星图,面色便沉了下去:“天地异动……上古神邸之悲泪……”
刑天立于阴影中,那双幽蓝的瞳仁微微紧缩,没有说话,可他周身散发的寒意比往日更浓。三人立在观星台上,望着那片翻涌的星图,一时竟无人开口。天地为汐瑶动容,草木为汐瑶生发——这意味着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
良久,黎火狠狠一拳砸在星图边缘:“墨辰封印已破。敖辰,你能定位到御渊陛下吗?”
敖辰闭目凝神,神识穿透层层虚空,探向北冥、探向归墟探向银河深处……那些御渊常去的巡查之地。片刻后他睁眼,额间渗出汗珠:“找不到。陛下的气息仿佛被什么东西遮蔽了。”
黎火又望向刑天:“玄冥军呢?”
刑天沉声道:“已整装待命。可若无陛下旨意,神军贸然下界便要遭天谴,非同小可。”
黎火踱步,转身,再踱步,再转身,猛地站定,“敖辰,刑天,你二人随我一起,以神识向乾坤深处发讯。陛下不在归墟,不在北冥,那一定还在银河或者月星某处巡查。三道神识同时搜索,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与此同时。日核圣境。旸谷深处。
忘川和夸父稷站在那片永恒之光平原上。忘川身上的伤还未痊愈,那些被太阳之火灼出的焦痕在朱果的药力下结成了褐色的痂,可他的眼底已经没有焦灼——只有一种万古沉寂之后,终于等到归期的笃定。
“你说你能折叠空间?”忘川望着夸父稷。
夸父稷赤足踏在滚烫的岩石上,古铜色的皮肤上那些图腾纹路正在微微发光。他抬手,指向远方那片无垠的虚空:“不是折叠。是走‘太初脐带’。”
忘川眉头微挑。
夸父稷缓缓道:“太初开天辟地,左眼化日,身躯化大地。眼与身之间,有一根从未断绝的脐带。那是开天辟地时留下的第一道空间褶皱,连接着太阳与大地。吾夸父族世代逐日,血脉中流淌着大地的记忆,也燃烧着太阳的烙印。吾等能感知那条脐带,当年来此也是走这条脐带。”夸父稷一边看着族人陆续到位,一边道,“但不是任意地方。只能去地脉中曾有夸父族留下标记的节点。”
“标记?”
“在神农架。远古时,吾族曾在那里逐日,留下过一片桃林。”
夸父稷转身,望向身后那群赤足站在光之平原上的族人。他们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图腾纹路在阳光下如活物般游走。夸父稷抬手,族人们便齐齐脱下一只草鞋,赤足踏上龟裂的大地。他们闭目,脚底泛起淡淡的金色纹路——那是地脉被激活的征兆。远处,日核圣境深处的相位共振塔发出无声的轰鸣。
夸父稷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
下一刻,他的身体从脚底开始崩解——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像被风吹散的沙雕。那些光点没有消散,而是沿着一条肉眼不可见的“脐带”,穿过了云层、穿过了虚空、穿过了太阳的火舌——那是太初开天辟地时留下的唯一一道缝隙,亿万年来只有夸父族知道的存在。夸父族的先辈们曾沿着这条脐带逐日,从大地追到太阳,又从太阳返回大地。每一次往返,都在他们的血脉中刻下一道金色的烙印。
忘川也迈出了那一步。
他的身体同样崩解为光点,追随着夸父稷的金色光芒,没入那道夹缝。而此刻,送走忘川和夸父稷的族人们,还在日核圣境的光之平原上。他们体表浮现出蛛网般的金色裂纹,嘴角渗出一缕带着火星的黑血。他们的生命节律,又消耗了一成。
三息。
三息之后,光点重新凝聚。忘川和夸父稷落在了一片潮湿的、带着腐殖质气息的泥土上。他们睁开眼——
四周是参天的古木,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洒落。藤蔓如蟒蛇般缠绕在树干上,地面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远处,有鸟鸣声传来,不是凡间的鸟,是上古遗存的异禽,声音幽远如笛。
而在他们面前,居然是一片桃林。
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幽暗的原始森林中显得格外突兀——仿佛这片桃林不属于这里,是被人从别处挪来,随手种下的。
夸父稷望着那片桃林,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恍惚。
“这是我族上古逐日时留下的标记。”他的声音低沉,“每一棵树,都是一位先辈的脚印。”
忘川没有说话,他一心想着该何时施法来到汐瑶身边。但是这里有夸父族的结界。他望着桃林深处,那里有一条隐约可见的小径,通向更深的黑暗。他知道,穿过那片黑暗,便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