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在车里坐了许久。直到那男人骂骂咧咧开车离去，直到夜色彻底笼罩街道，她才缓缓发动车子。

三次惊吓，不到半个小时间隙。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被陈岳扶进门的。孩子已经睡了，桌上温着饭菜。她坐在餐桌前，一口也吃不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还在颤抖的手，第一次觉得——那个心智强大叫林晚的女子，去哪里了？

这一幕，尽收天后宫中一双沉静的眼里。

潮音殿上，烛火无声。未及更衣，妈祖便问：“下界如何？”

只见妈祖端坐于珊瑚座前，那盏去昊天大帝处前沏的茶，还剩半缕温意。她去“有乡”不过片刻，人间已过了三日。

“娘娘。”但见一身着淡青海纹宫装贴身女侍自殿侧趋步上前，于座前稽首：“奉娘娘临行之命，臣连日盯着下界听澜神女近况，人间三日——变故频生。容禀。”回话的是玄藻，约莫三十出头女史模样，语速极稳：“司辰殿近日有异动。臣以海灵暗线多方查证——人间三日前，辰司君曾以定运笔，于林晚命盘中加重木气、引动金行。金木交战于性情宫，是以神女近二日魂不守舍、精力交瘁、日夜惶惶。”

妈祖眉头微蹙。

玄藻续道：“今日暮时，神女归家途中，连遭三次惊吓——外卖车撞落车牌，交警莫名拦截，鬼魅扑车而近。继而更有好色之徒借故轻薄。”

“鬼魅扑车？”妈祖抬眸。

“是。医院游魂在寺庙找香火，感知神女灵台缝隙，群起而扑。然——”玄藻顿了顿，“有一道力量，瞬息驱散群鬼。臣未能溯源。”

妈祖沉吟片刻：“三次惊吓，可有他力操纵痕迹？”

玄藻满眼疑惑地摇头：“臣多方探查，未见任何外力干涉之象。一切皆如偶然。但有一事令臣起疑——夜值星君两度出手护神女。但其微薄法力仅可阻拦游魂一息。然能瞬息驱散众游魂者，应另有其人。”

妈祖闭目，掐指推演：“林晚命盘，是无此劫。”

玄藻微怔：“金木交战，可乱心神，却不该引来如此密集的‘意外’。细思下，那外卖员、交警和别车司机，反倒像是临时被拨动心念。”

妈祖望向殿外潮水，“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其目的，非伤神女根本，而是——”

她顿住。而是什么？

消耗心神？阻挠觉醒？

“忘川爱汐瑶万古，断不会伤她分毫。”妈祖缓缓道，“玄岳旧部蛰伏千年，只为迎回汐瑶复活玄岳，此刻当护她周全、助她觉醒才是，更无反向阻挠之理。”

玄藻低头不语。

妈祖抬手：“玄帝御渊还在天枢庭议事否？”

“仍在。臣远远望见，黎火大人曾在殿外求见，似有急事，被守卫拦下，至今仍在候阶上。”

“转轮玄上帝御寰呢？”

“亦在枢庭，未曾离席。”

妈祖默然。八帝皆在枢庭议事，黎火被阻门外。司辰君——那个秉公办事、从不逾矩的司辰君——究竟是听了谁的令，才敢动那定运笔？

妈祖想起方才玄藻所言——瞬息驱散众多游魂的那股力量，连她都无法溯源。两件事似乎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玄藻双眸忽煽，忙道：“娘娘可还记得，此前神女曾有两遭险情，均是可夺命的车祸，此二桩皆非命中劫数，后被日值星君暗中化去。”

妈祖眉心微蹙，应是同一只手。她闭目，以神水之力铺开玄光镜——镜中现出人间的林晚。

翌日午后，公司工位。林晚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口飘出袅袅热气——是岩茶，观那茶色应是浓得发苦。她强撑着精神校稿，眼皮却止不住地往下坠，每隔一会儿便要用力摇头醒神，再灌一口茶。

她不知道自己在被注视。强撑不住，打算下楼买咖啡。经过后院那棵老榕树时，林晚忽然停住了。树上落着几只雀鸟，叽叽喳喳叫得正欢。那歌声里，裹着上古的歌谣：

“东海有女名汐瑶，毒情似水眉如刀。哄得玄岳掏心肝，一身神力被她消。碧海生女名汐瑶，蛇做心肠蝎做腰，偷来情丝织作网，哄得玄岳把魂掏。山盟海誓皆虚话，万古骂名浪里漂……”

鸟声清脆，一遍又一遍。林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歌谣唱的，是她？！是那个她越来越害怕成为的“汐瑶”骂？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信这些鸟语。可那些音节钻进耳朵，就像钥匙插进锁孔。

万一她真的是那个恶毒的汐瑶？

万一周遭这些异象，不过是她欠下的孽债回来索命？

她站在正午的日光下，浑身发冷。眼泪不知何时涌出来，无声地滑过脸颊——

玄光镜缓缓熄灭。妈祖垂眸，久久不语。她看见林晚那滴泪了。看见她用袖子胡乱擦去，深吸一口气，端着咖啡若无其事地走回办公室。看见她回到工位上，又端起那杯浓茶加上咖啡，继续校稿……

“娘娘？”玄藻轻声唤道。

妈祖没有应。她抬手触了触额间那滴无垠之水。昊天法旨在耳：不屠戮现实生灵，不出手，不偏不倚。可眼睁睁看着她这样……

玄藻不敢再问。

殿外潮声如雷，殿内烛火无声。妈祖静坐良久，终是轻轻阖目。

正是——

天规锁手观泪落，

凡骨疑心信鬼谣。

地底三影谋未定，

忽闻归墟护今朝。